A warm, serene landscape showing a winding path stretching into the distance under golden morning light, symbolizing life experience, uncertainty, and personal growth.

文/简艾 2026年8月10日

昨天晚上,我在一家餐厅里试工。

楼上来了两桌中国客人,一桌大人,一桌孩子。大人们和我年纪相仿,很多也是二十多年前来到德国的那一批人。

他们在那里吃火锅,聊天,谈这些年的生意,谈电商,谈认识的人。有些名字我甚至听说过。我们这个年代出来的人,后来做电商、开店、做生意的不少,其中有些人的公司也慢慢做大了。

我一边工作,一边听他们聊天,心里忽然有点感伤。

倒不是因为他们坐在那里吃饭,而我站在那里给他们服务。

我并不觉得做服务员有什么可耻的。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我突然想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大家好像都差不多。都是年轻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读大学,语言也没有多好,对未来其实也没有那么清楚。二十多年过去,再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大家已经走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也做过生意,开过公司,也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只是后来婚姻散了,原本两个人共同支撑的东西也散了。后来我又从头开始,却遭遇合伙人骗钱跑路,留下了一堆烂摊子,不仅债台高筑,税务上的危机至今也没有完全解除。再加上家人两次受到新冠重创,后来失去了工作的能力。

这些年绕了很多路,到现在,我又重新开始给别人打工。

人到了四十多岁,大概特别容易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

昨天晚上就是这样。

回家以后,Chris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

我说特别闲,然后跟他说起那两桌中国人,也说起自己站在那里时心里的感受。

我问他,你有时候回头看自己的人生,会不会也想,我们为什么最后走到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没有安慰我。

他只是说,有时候他回想自己这辈子经历过的事情,也会觉得挺不可思议的。有些事情,可能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

他说起了以前在美军基地做 rotation 的日子。

我们以前都做过这份工作。

所谓 rotation,其实就是为准备部署的美军和北约部队进行实战环境模拟。我们这些 role player 会扮演当地村民、市民、翻译、伤员以及各种情境中的人物。根据部队未来可能部署的地区,演练内容也不同。

科索沃只是其中一种。

科索沃的演练更多是城市环境中的骚乱、游行、道路封锁和人群冲突。Chris以前做翻译的时候,会跟着士兵一起行动,坐他们的军车。他昨天还想起,有一次有个士兵给他点了一支雪茄。

他说起那个场景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当时特别潇洒。

而我印象很深的另一次 rotation,模拟的是阿富汗。

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夜。

我们扮演一群因为汽车抛锚而被困在路上的平民。这样的情景放在普通生活里没什么特别,可在当时阿富汗的环境下,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几个等待救援的人,对经过的士兵来说并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这些人可能真的需要帮助,也可能是一个诱饵。

附近可能埋伏着武装人员,也可能藏着爆炸装置。

不同的小队经过我们的时候,会采取不同的处理方式。有的小队很快上来救援,却因为没有做好足够的警戒,在模拟袭击中很快“全军覆没”;有的小队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迟迟不肯接近,于是又暴露出另外的问题。

我们就在这样的情境里,一遍一遍陪不同的小队演练。

一旦发生模拟交火,我们就往装甲车辆里躲。虽然使用的是空包弹,但在那么近的距离听见枪声,依然非常震撼。

我还在另外一次演练里坐过美军的军用直升机。

昨天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才发现,很多已经被我放进记忆角落里的经历,原来确实不是每个人都会有。

不过我和Chris虽然都做过 rotation,真正一起工作的时间其实非常短。

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在那里工作,断断续续做了很多年。后来公司越来越忙,我也就不去了。

他进入这份工作的时间比我晚。

等到我离婚以后,又重新申请了一次 rotation。也就是那一次,我遇见了他。

后来我们在一起,我怀孕,又有了别的工作,从此也没有再回去。

所以如果只看这份工作的时间线,我和他其实像两条错开的线。

各自走了很久,只在中间一个很短的地方交叉了一下。

有时候想起来,我也会觉得人生挺奇怪的。

好像我离开那么久以后,又重新回去做了那一次工作,就是为了在那里遇见一个人。相遇以后,这份工作在我的人生里也就结束了。

当然,这只是我现在回头看时的一种感觉。年轻的时候,人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某一天,将来会变成什么。

昨天我们就是这样,从rotation一路聊到了他后来在DHL机场货运中心的工作。

也是聊到这里,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曾经那么喜欢那份工作。

其实他以前跟我讲过。

他说过自己戴着headset站在巨大的货机下面,和驾驶舱里的飞行员通话;也说过站在那么大的飞机面前,按照程序协调地面操作的时候,那种感觉很特别。

但以前我听这些话,几乎没有什么感觉。

我不懂飞机,也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因为站在一架巨大的飞机下面而那么兴奋。

昨天我才慢慢听懂。

他喜欢的并不只是飞机。

那是一份很适合他的工作。

他的英语很好,也很擅长和不同的人交流。机场里的飞行员来自很多国家,各种口音都有。有时候别人听得很吃力,他反而能够应付。他还会一点零零碎碎的欧洲语言,有些可能只会几句,却经常能在交流中派上用场。

他跟我讲过,有一次两个飞行员在驾驶舱里用西班牙语聊天,以为下面的人听不懂。后来他突然冒出了几句西班牙语,把对方吓了一跳。

这种小事,他很多年以后说起来还是觉得很好玩。

更重要的是,他当时已经看见了自己往下走的路。

从Ramp 1到Ramp 2,取得更多设备操作资格,再学习pushback。如果继续往上,可以申请supervisor,也可以往trainer的方向发展。

他的trainer对他的评价很好。以他的语言能力和以前的工作经历,培训别人本身并不是一件做不了的事情。

只是大公司有大公司的规则。

能力是一回事,资历和qualification是另外一回事。

他在DHL工作的时间还不够长,有些岗位没有做过,就没有办法直接跨过去。

但至少那时候,路是在前面的。

他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后来他突然出现了严重的眩晕。

有一天整个房间都在转,他甚至以为自己中风了。救护车把他送进医院,检查了很多地方,最后也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原因。

因为眩晕,他不能再安全地进行一些需要登高或者操作设备的工作,于是有一段时间主要被安排做headset。

偏偏这个工作又做得很好。

甚至manager也替他问过,能不能让他专门做这个。

可是DHL并没有这样一个独立的岗位。做headset的人通常还需要承担其他地面工作,或者同时具备pushback之类的资格。对于一个大型公司来说,它考虑的是整个岗位体系的效率,不会因为某个人特别适合其中一部分工作,就单独为他设计一个职位。

后来他的身体慢慢好了一些,本来已经准备重新回到原来的loading group。

紧接着,我们感染了新冠。

他的新冠后遗症很严重。

走一点路都会气喘吁吁。

原来那些需要体力的工作,从此做不了了。

他本来已经看见的那条职业道路,也就停在了那里。

昨天晚上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其实一直很遗憾。

他说,想起这些事情,晚上可能都睡不着了。

我当时听完,并没有哭。

聊完已经很晚了,我也困了,然后就睡了。

反而是今天,我重新想起昨天的谈话,写着写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而且不止一次。

我也是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昨天晚上他并不是在安慰我。

我因为看到那些同龄人,突然回头看自己的人生;而我的那句话,也让他回头看了一次自己的人生。

我们遗憾的事情并不相同。

可是那种感觉,好像是相通的。

都是在人到中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条曾经存在过、后来却没有继续走下去的路。

我会想,如果当年的婚姻没有散,如果两个人共同做起来的事业继续下去了,今天会是什么样?

他也会想,如果当时没有眩晕,如果没有那次新冠,如果身体允许他继续做下去,他后来会不会真的做到Ramp 2,学会pushback,再成为supervisor或者trainer?

没有人知道。

人生没有办法重新走一次。

也正因为这样,有些遗憾其实永远没有答案。

但昨天Chris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如果你真的喜欢写作,那么你经历过的这些事情,不也都变成了写作的东西吗?

这句话我今天才慢慢有了感觉。

我们习惯评价人生的时候,总要找一些可以衡量的东西。

收入、职位、房子、公司、社会地位。

这些东西很清楚,也很容易比较。

所以昨天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谈生意,很自然就会产生落差。

因为按照这套标准,有些人的人生走得很清楚,而我的人生绕了太多弯。

可是还有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这样计算的。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曾经坐在模拟阿富汗战区的一辆汽车里,等着一队又一队士兵决定要不要救我们。

我听过近距离的空包弹声。

我坐过军用直升机。

我二十多岁一个人来德国留学,半夜12点空降在Jena的中央火车站,没有人接机,在语言都说不好的时候拖着三十公斤行李到处找房子。

我做过生意,开过公司,赚过钱,也亏过钱。

我经历过婚姻的开始和结束,经历过事业起来又散掉,也经历过一些现在回头看,才终于能够理解的事情。

这些东西没有让我获得一个更漂亮的职位。

也没有自动变成财富。

如果人生只有一张以社会成就为标准的成绩单,那么它们大概都很难计分。

可它们确实发生过。

它们组成了我这个人。

我并不想因此说,一切发生都有它的道理,或者所有的苦难最终都会成为礼物。

有些事情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当然希望它没有发生。

有些弯路,我宁愿没有走过。

只是人生到了这里,我突然发现,过去那些无法改变的东西,也许并不只有“成功”和“失败”这一种解释方式。

尤其如果我真的喜欢写作。

写作好像让我有机会重新回到那些经历里,把当年没有看懂的东西,一点一点看清楚。

就像昨天晚上。

Chris讲的很多故事,其实以前都跟我讲过。

可是直到昨天,我才第一次真正听懂,他为什么会怀念站在那架巨大飞机下面的感觉。

也是直到今天,当我重新讲起这一切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他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有很深的感伤。

很奇怪。

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有些话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们也没有能力真正听懂。

要再生活很多年,经历另外一些事情以后,某一天回过头,才忽然明白。

也许这就是人生很不可思议的地方。

昨天晚上,我只是因为餐厅里的两桌客人,偶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

没想到这一眼,也让身边的另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

而今天,当我重新把这些事情写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些没有变成职位、财富和社会地位的经历,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一直在那里。

等到有一天,我们终于能够理解它们。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其他语言版本:

德语版:Die Dinge, die nie auf dem Zeugnis deines Lebens standen, werden eines Tages zu unersetzlichen Erfahrungen

英语版:The Things That Never Made It onto Life’s Report Card Will One Day Become Irreplaceable Parts of Your Story

Jane Sonnenschein Ava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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