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艾 2026年8月27日
今天凌晨，我在 Threads 上随手发了一句话：
“如果一个社会把儿童最自然的生活状态逐渐压缩成一种需要克服的‘浪费时间’，再把几乎所有值得肯定的东西都集中到成绩上，那么孩子失去的可能不仅是玩耍时间，而是他们认识自己、认识世界，以及学习怎么喜欢生活的机会。”
没多久，有人留言说，玩当然不是浪费时间，真正浪费时间的是现在很多孩子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他说，现在一群孩子聚在一起也不交流、不玩耍，而是各顾各地看手机。
我看到这条留言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他说错了。这样的场景现在确实越来越常见，几个孩子坐在一起，却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屏幕，看起来甚至比一个人待着还安静。
但我脑子里随即冒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孩子已经不会玩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往前追问一下——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玩的？
“玩”看起来像儿童与生俱来的本能，所以成年人很容易觉得，只要把孩子放出去，他自然就会玩。可仔细想想，会玩其实也是一种需要在生活里不断练习的能力。
几个孩子在楼下碰到，一开始可能什么都没有。有人提议骑自行车，有人不愿意，于是换一个；有人从地下室搬来玩具，有人去找一张桌子，几个人又突然决定在草坪上铺一块毯子，弄成一个小小的野餐地。玩到一半觉得这里不好，又把东西搬到后院；天气热了，就找个小池子装点水，开始打水仗。中途当然也会有人不高兴，会吵架，会有人突然退出，过一会儿又重新加入。
没有成年人站在旁边主持，也没有人提前设计今天的“活动目标”。孩子只是从一句“我们现在干什么”开始，一点一点把一个本来空着的下午填满。
这其实并不简单。
他们要忍受最开始那几分钟的无聊，要有人先提出想法，要和别人商量，也要接受自己的提议可能没人响应；玩具不够，就自己找替代品，规则不合适，就临时修改，发生矛盾以后还得决定要不要继续一起玩。成年人看过去，可能只是几个孩子在楼下瞎折腾，可孩子正是在这种看似毫无目的的时间里，学习怎么和别人相处，也学习怎么自己制造一点乐趣。
我女儿米朵现在九岁。上个学期成绩出来以后，我们把她的平板基本收掉了，游戏也很少再让她玩。她偶尔会问我借手机，大多数时候只是想听 Spotify，偶尔看看一些做手工的视频。她自己还会跟我强调：“妈妈你放心，我不会刷 TikTok。”
有意思的是，平板被拿走以后，她并没有表现出那种“没有手机我就什么都不能干”的难受。
因为她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以做。
她喜欢画画、做手工、钩东西、搭 Lego，也喜欢烤蛋糕。前段时间，她和楼下的小朋友自己用肥皂、护手霜之类的东西调出一种软软的材料，摸起来居然很像橡皮泥，又油又软，不容易干；她们还做过很多 slime。楼下有个妈妈给几个孩子找了些工具，她们就能蹲在那里折腾好几个小时，一会儿觉得太软了，一会儿又想再加点什么，做完以后互相比较，又重新弄。
有时候她们把桌子搬到草坪上，铺上野餐毯，把吃的摆得像模像样；后来觉得后院更合适，又把整套东西搬过去。有时候打水仗，回来的时候衣服全湿了；有时候自己跑到地下室把玩具、电动车或者轨道一类的东西搬出来，再把自行车、滑轮拿下楼。
她们不是在等待有人娱乐自己，而是不断在问：“我们还能搞点什么？”
这两个状态之间，我觉得有一个非常大的区别。
如果孩子无聊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十几个可能的出口——可以找朋友，可以画画，可以搭东西，可以做手工，可以出去骑车，也可以拿一团毛线不知道最后钩成什么——那么手机只是众多娱乐方式中的一种。
可如果一个孩子每天的时间基本上只有学校、作业、补习班，真正空出来以后既没有可以自由跑动的空间，也很少有机会自己决定干什么，那么手机的竞争力就会变得非常可怕。
因为手机太方便了。
现实中的玩耍需要启动成本。你要找人，要想玩什么，要准备东西，甚至必须先熬过一点无聊。短视频却不需要这些，手指往上一划，下一条刺激已经准备好了。你不用创造，不用等待，不用协调，也不必面对“现在什么都没有，我该怎么办”的空白。
从这个意义上说，手机并不是简单地“抢走了孩子的玩耍”。
有时候更像是，自由玩耍原本就在慢慢从孩子的生活里退出，而手机恰好以一种极低门槛、极高刺激的方式，把留下来的空白全部填满了。
于是一个循环就出现了。
孩子自由玩耍的时间越来越少，自己解决无聊、发起游戏和创造乐趣的能力得不到充分练习；一无聊就拿手机，手机又进一步占掉原本可以用来发展这些能力的时间。久而久之，现实里的玩耍开始显得太慢、太麻烦，屏幕反而成为最熟悉的选择。
到了最后，几个孩子见面以后真的各刷各的，成年人站在旁边感叹：“现在的小孩根本不会玩。”
可如果我们只停在这里，就很容易把结果重新变成孩子自己的问题。
今天我又碰巧在小红书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讲了两个孩子，一个从小基本不限制手机，另一个几乎完全不给智能手机。后来前者一无聊就想拿手机，没有手机就觉得难受，后者没有形成这个习惯，空闲时反而会自己找书看、找事情做。
文章下面的讨论也很快走向了两个极端。一边认为，十八岁以前最好完全不给智能手机；另一边则觉得，现在已经是数字时代，根本不可能把孩子隔绝起来，不如早点让他接触。
我其实觉得，两种方式都有自己的问题。
完全不设限制当然很危险。不要说孩子，就连很多成年人、老人都会陷进短视频里，很难控制时间。一个九岁、十岁的孩子，自我控制能力还在发展，却面对一个被精心设计成不断抓住注意力的系统，指望他单纯靠自觉抵抗，本身就不太现实。
可另一方面，我也不太相信“十八岁以前完全隔绝”就是最终答案。
孩子不可能永远生活在一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算法的世界里。你可以在家里把所有入口堵住，却很难保证他永远不会通过朋友、同学或其他环境接触。当一个人从来没有在相对安全、父母还能够参与的时候慢慢学习怎么使用这种工具，突然有一天所有限制一起消失，也不意味着他会因为年龄到了，就自动具备成熟的控制能力。
所以手机这件事，在我看来真正需要培养的不是“永远不碰”，也不是“反正以后要用，现在随便玩”，而是让孩子慢慢建立一种关系：我可以使用它，但它不是我唯一知道的快乐。
今天女儿还突然问我：“妈妈，你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叫 Nokia 的手机？”
我说当然有。在智能手机出现之前，Nokia 几乎就是手机界最有名的品牌之一，可那个年代的手机主要就是打电话、发短信，没有现在这一整套东西。
她想了一下，居然跟我说：“那要不你以后给我买个 Nokia 吧，能打电话就行。”
我当时还挺意外。
九岁的她当然不可能因此就永远对智能手机没有兴趣，等到青春期，同伴关系和社交需求都会发生变化。但她现在能把“我需要一个电话和爸爸妈妈联系”和“我需要一台可以随时娱乐我的智能设备”分开，我觉得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手机对她来说目前还不是生活里不可替代的东西。
这恐怕不是因为她的自制力比其他孩子特别强。
更多时候，是因为她还有别的东西。
前段时间，她爸爸带她去朋友家，那家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比她大四岁。两个人因为都喜欢画画、做手工，一见面就特别聊得来。平时如果大人去朋友家，没有合适的孩子一起玩，米朵待一阵子可能就会开始说无聊，可那天晚上，她和那个女孩一直待在厨房里画画、做东西，几乎没有来找父母。
回来以后，她还认真跟我说，她以后想自己做玩具，给孩子们做玩具，还想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这些事情。
九岁的孩子当然不需要现在就决定职业，她以后完全可能改变想法。可这句话还是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她不是坐在那里被要求回答“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而是在真的碰到喜欢的事情、遇到兴趣相投的人以后，自然而然地冒出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想象。
这大概也是玩耍和探索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价值。
孩子不是只有在课堂上才会认识自己。
很多时候，他正是在做那些看起来没有目的的事情时，慢慢发现自己喜欢什么，能做什么，愿意和什么样的人待在一起，又会为什么东西一做就是几个小时。
如果童年所有时间都被安排得很满，孩子当然可能得到更多知识，也可能更加熟悉考试规则，但他同时也可能少掉很多认识自己的机会。
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叫《有趣的灵魂也需要一个可以探索的童年》。那时候我更多想到的是，一个孩子需要有时间去看树叶、看蚂蚁、捡石头、做一些成年人觉得没有什么用的事情。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里面还有另外一层。
一个孩子不仅需要探索世界，也需要通过探索慢慢学会怎样让自己对世界产生兴趣。
这是一种能力。
小时候蹲在地上看一颗板栗，可能没有任何结果；自己用肥皂和护手霜做一团不知道叫什么的软泥，也不会因此多拿一分；和几个孩子在楼下铺一块毯子，更不会帮助他考上什么学校。
可这些事情一直在告诉孩子：当没人安排我、没有屏幕立即给我刺激的时候，我仍然可以想出一点什么来。
这种能力一旦存在，手机就只是一个工具、一种娱乐。
如果这种能力越来越弱，而屏幕又成为最简单的出口，那么问题就会完全不同。
所以后来再看到有人说“现在的小孩在一起也只会玩手机”，我已经不太愿意简单地责怪孩子。
我更想问的是：在他们开始只会刷手机以前，我们给过他们多少真正自由的下午？
他们有没有机会自己出去找朋友，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跑，可以把衣服弄湿，可以把东西搬来搬去，可以无聊一阵以后自己决定“我们来搞这个吧”？他们有没有机会做一些没有老师打分、没有父母要求、甚至最后什么都没有做成的事情？
如果这些东西越来越少，那么手机最终占领空白，并不奇怪。
我甚至觉得，家庭在处理电子产品的时候，真正有效的目标并不是单纯地让孩子“失去手机”。
而是让手机慢慢失去对快乐的垄断。
孩子可以知道智能手机是什么，也可以逐渐学习怎样使用它，但在屏幕之外，他最好已经拥有一个足够丰富的真实世界：有朋友，有运动，有喜欢做的东西，有自己能够投入很久的兴趣，也有一些空白时间，让他练习怎么把无聊变成别的东西。
这样有一天，当我们不再能够替他管理设备时，他至少不会面对一个只有两种选择的生活：
要么完成任务，要么刷手机。
他还知道第三种可能。
关掉屏幕以后，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消失。
而他自己，也知道怎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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