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艾 2026年8月12日
“机遇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路易·巴斯德
前几天,因为家乡发洪水,我难得和爸妈分别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算起来,我上一次和妈妈认真视频聊天,可能已经是五月份的事了,一晃三个月过去。其实也不是故意不联系,只是这几年我越来越发现,当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向父母汇报的事情时,我就很容易把电话一拖再拖。
更早些时候,这种躲避其实更加明显。
新冠以后,家里接连有人生病,又经历失业、生意受挫、经济上的困难,甚至欠下不少钱。那段时间我很少主动和妈妈视频,一方面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另一方面也确实不太想让她知道自己过得这么糟。妈妈其实很敏感,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却早就察觉到了。有一次她直接跟我说:“你爸可能看不出来,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每次问你,你都支支吾吾的。”
被她问到那个程度,我最后还是把那些事情告诉了她。
如果放在更早几年,我其实很怕和她聊这些。妈妈以前是一个很容易“恨铁不成钢”的人,她总觉得我明明能力不差,却没有把精力好好放在自己身上,反而操心了太多别人的事情,把自己的人生走得乱七八糟。她很容易说起那些我最不愿意听的话:“早就叫你听我的”“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事业搞好”“你就是太傻,总替别人想”。
这些话当然不完全是恶意。后来我慢慢明白,她之所以那么气,恰恰是因为在她心里,我一直是一个挺聪明、也挺有能力的孩子。她很少当着我的面夸我,甚至过去更多是批评,可我从她对别人说的话、从她对我的期待里,其实一直知道,她不是觉得我“不行”,而是觉得“你明明可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只是人在已经很难的时候,再听一次“我早就告诉过你”,并不会让事情变好。所以有一段时间,我确实越来越不愿意和她说。
可这两年,我发现妈妈似乎变了一些。
也可能不只是她变了,我自己也变了。我们都不像过去那样容易在几句话里重新掉进旧的争执。她快七十岁了,可能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看过自己的孩子经历生病、失业、经济困难,也会慢慢改变一些排序。以前也许最重要的是“你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的人生过得更好”,现在可能变成了“人还好好的,有事情做,日子还能继续过,就已经不错”。
那天我告诉她自己现在也在上晚班,她没有表现出我曾经想象的那种失望,只是说:“挺好,挺好。”
后来她忽然问我:“你之前不是说你在写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
几个月前我好像确实跟她随口提过,说自己现在重新开始写文章了。我没有和她详细解释网站,也没有讲我在做什么三语文章、怎么发布、读者多少。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些东西跟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也很难讲清楚。
她接着问:“那现在写出什么成绩了吗?”
我说:“哪有那么快啊。写作这个事情,要按年来看的。”
然后我告诉她,我以前做很多事情最大的问题,就是开始得很快,学得也很快,可一旦很久没有反馈,就容易放下。现在如果真的还想把写作继续做下去,就不能再按几个月来看。
没想到她马上对我说:“那你就一定要坚持。你相信我,你就坚持写下去,以后肯定会写出成绩的。”
我当时真正意外的,其实不是“会不会写出成绩”。
因为到现在为止,我身边还真的没有一个人这样明确地跟我说过:“你要坚持写下去。”
有人听我讲文章,有人和我讨论,有人知道我在写,Chris也一直知道这件事,可从来没有谁如此直接地告诉我:你不要停,你就继续写。
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居然是我妈妈。
偏偏还是那个过去最容易挑我毛病、嫌我不听话、觉得我把人生走得太可惜的人。
妈妈自己信佛,而且很虔诚。她会念经,也有自己相信的一套东西。她后来还跟我说,她“帮我问过了”,觉得我以后会有好运,会遇到贵人,有上天保佑,只要坚持做下去,将来会有很大的变化,甚至会赚到很多钱。
我没有把这些话当成一种必须实现的预言。
每个人都有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对她来说,这不是一句随便说出来安慰我的话,而是她真正相信的东西。她用她自己的信仰、她能够理解的语言,在告诉我:她相信我应该把这件事情做下去。
这一点反而很打动我。
因为她其实并不懂今天所谓的“写作行业”。她不知道一个个人网站怎么成长,也不知道一篇文章发出去以后为什么很久没人看,不知道平台算法,更不知道一个作者究竟要写多少年才可能真正形成自己的读者。
可她知道我会写。
她以前看过我的日记,看过我年轻时和笔友写的信,也知道我大学时自己办过杂志。也许我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你到底觉得我写得怎么样?”可现在回头想,她心里大概很早就已经形成了一个判断:这个女儿是能写东西的。
所以当她听说我重新写作时,她没有问:“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写什么?”也没有说:“这个东西能赚钱吗?还是赶紧找份正经工作吧。”
她只是告诉我:那你就写下去。
当天还有一件很小的事情,后来想想,却和这通电话奇妙地连在了一起。
女儿最近在学校做木工。她特别喜欢这种事情,一块木板到了她手里,可以兴奋很久。前一天她做了一张小桌子,钉子没有打好,很长的钉子从木板另一侧穿了出来。我说这样很危险,她很认真地告诉我:“没事,我用透明胶把它缠起来。”
第二天,她居然又搬了一块很重的实木板回来,又做了一张桌子。
这一次是一块正方形木板,下面有四条很短的腿。我问她为什么桌腿这么短,她说因为只有一根木头,她让老师帮她平均切成四段,所以四条腿就只能这么高。实木太硬,钉子打不进去,她又找老师帮忙用电钻固定。老师先打了一个,她觉得不够,又要求再打一个。
板子上原本还有两个洞,她特别高兴地告诉我:“你看,这两个刚好可以放杯子。”
她做这个小桌子的理由,是想让我放在床上。她说以后早上可以给我端吃的过来,我坐在床上,桌子放在腿上,旁边还能放水。
成品当然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地方歪歪扭扭,可她自己非常满意。她还在凳子上画很多图案,又做了一个她口中的“蜘蛛侠”,我看半天觉得更像一个外星人,她却非常认真地说:“这不是你昨天说想要的吗?这是蜘蛛侠。”
看她做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会很明显地感觉到,她是真的快乐。
没有人要求她做,也没有分数,没有奖励。她自己找材料,自己想怎么做,做不出来就去找老师,木板太硬就想办法用电钻,桌腿怎么切、洞怎么利用,最后还要把那么重的一块实木板侧着一路搬回家。
我后来和Chris说,如果一个孩子长大以后,能够把自己这么喜欢的事情变成职业,当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Chris说,那当然很好,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hobby变成工作。他以前也有很多兴趣,有些甚至因为太贵,后来只能慢慢放弃。
这句话当然也是事实。
喜欢一件事情,并不代表市场一定会为它付钱;一个人有能力,也不代表一定会被看见。写作也是一样。
这些天我们一直在聊“坚持”这件事,我越来越觉得,成功这件事情里面,有一部分是努力,有一部分是能力,还有一部分真的只能叫作运气。
你可以准备,可以写,可以学习,可以让自己越来越成熟,可你无法决定什么时候会出现一个真正看见你的人,也无法决定某一年市场突然需要什么,更无法安排自己什么时候恰好碰上一个风口。
很多后来被人看见的写作者,回头说起来,都是写了七年、十年、十几年。真正被看见的那一天可能来得很突然,可那一天之前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注意的积累。
而且世界上一定也有很多同样有能力、同样写了很多年的人,最后依然没有成为所谓的“成功作者”。
这就是现实。
所以我现在反而不太想再问自己:“我坚持写,就一定会成功吗?”
没人能回答。
我能回答的只有另一件事:如果未来真的有一个属于我的机会出现,那时候我有没有准备好?
风来了,手里没有帆,也没有用。
而到目前为止,我至少已经解决了写作里面一个对很多人来说很难的问题:我并不缺素材。
我越来越清楚,我的文章不是靠追着别人今天写什么、明天什么话题火了,再去模仿一个所谓的爆款结构长出来的。它们大多来自我的生活本身,也来自我对这些生活的反复思考。
同一件事情,可以从这个角度写,也可以过几年以后换一个角度重新看;可以从今天写回童年,也可以从一个家庭里的小事一路想到更远的社会和文化。只要人还在生活,时间还在往前走,理解也会继续变化。
我慢慢有了一棵属于自己的写作之树。
生活是它的根,过去的经历是树干,每一次新的观察和思考都会再长出一条枝杈。枝杈上又会继续分叉,所以素材并不会因为写掉一篇文章就少一篇,反而可能越写越多。
从这个角度来说,“江郎才尽”暂时已经不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我真正需要学会的,是另外一件看起来简单得多、对我来说却一直不那么容易的事情:文章写完以后,不管当天心情怎么样,不管平台数据好不好,都让它出去。
以前数据不好,我会不想发;发了以后又忍不住去看,看完更失望,下一篇就更不想发。可是现在我越来越明白,如果这本来就是一件要按年来看的事情,那么一篇文章今天有多少阅读,一条视频今天有多少播放,其实远没有我曾经想象得那么重要。
一次数据不好,不能证明一条路不行;一次数据突然爆了,也不能证明一个人已经成功。
真正能够积累的,还是那些一天一天留下来的东西。
所以妈妈那天跟我说“你就坚持写下去”的时候,我真正收下来的,并不是她对我未来的预测,而是这句话本身。
她相信也好,她祈愿也好,她觉得我以后会遇到贵人也好,那些都属于未来。
我现在能够做的事情其实很少,也很具体:继续生活,继续观察,继续想,继续写,写完以后继续把它发出去。
至于最后有没有人看见,什么时候看见,会不会碰上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我现在不想再提前替未来回答。
如果运气真的来,我希望那个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它迟迟不来,至少这些年我没有因为害怕没有结果,就把自己真正愿意做的事情提前停掉。
而这大概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坚持”并不是一句成功学里的漂亮口号。
它只是一个人在还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仍然决定把今天能做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其他语言版本:
英语版:“Just Keep Writing”: I Never Expected Those Words to Come from My M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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