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艾 2026年8月27日

今天看到一篇讨论年轻人为什么越来越没有动力的文章。作者认为,这一代孩子并不是不会努力,而是越来越早地看见了过去那套人生路径的问题: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到工作、买房结婚,一步一步按照社会给出的路线往前走,最后却未必真的能够换来想象中的幸福。

文章里有些判断我认同,但读到后面,我又总觉得哪里有些太虚了。它把很多年轻人的低动力解释成一种“看穿了游戏规则之后的精神性脱离”,仿佛他们是因为太早理解了成功、消费和宏大意义的虚无,所以才不再愿意参与。

但我后来一直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觉得生活没有意思,真的一定需要上升到这样宏大的解释吗?有时候也许原因比这朴素得多:一个孩子从小到大,压根没有多少机会真正体会过,原来活着本身是可以很好玩的。

我女儿米朵现在九岁。她放学以后经常在楼下跟几个孩子跑来跑去,一会儿玩得特别好,一会儿又闹矛盾,过一阵子可能又和好了。有时候她嘴上说今天不想下楼,可一听见楼下小朋友的声音,坐不了多久还是忍不住跑出去,最后回来时满头大汗,身上脏兮兮的,情绪却往往特别好。

她也很喜欢做东西。她每周三都要去家旁边的青少年活动中心,周三正好是女孩天,她在那里给工作人员画脸、涂指甲油、化妆,大人也很自然地由着她折腾;有一次,她还从那里搬回来一幅自己画的自画像。今天她又在超市里问我想吃什么蛋糕,然后按照我的意愿买了蛋糕粉,自己把牛奶、黄油这些材料凑齐,在那里把蛋糕做好以后带回家;晚上坐下来以后,又把毛线和钩针翻出来,说要钩一个什么东西,结果钩着钩着原来的计划变了,最后莫名其妙做成了一个头箍。

她把那个头箍戴在脑袋上,对着我和她爸爸摆姿势、做鬼脸,我们俩都笑了。我看了以后跟她说,其实还挺好看的,明天甚至可以戴去学校。

那一刻她特别开心,而这种开心很难用“获得了什么”来解释,因为不是我给她买了一个新东西,也不是老师给了她一个好成绩。她只不过拿着一团毛线,在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人评分、甚至一开始连自己都不知道最后要做成什么的情况下,折腾出了一件原来不存在的东西。

我后来想,这种快乐里面大概藏着一句很简单的话:这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前段时间,她爸爸带她去一个朋友家。那个朋友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比米朵大了四岁,可两个孩子一见面就聊得特别投机,因为都喜欢画画,也喜欢做手工。平时大人去朋友家,如果没有合适的小孩一起玩,米朵待一会儿就可能开始觉得无聊,一会儿来找爸爸,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回家,可那天晚上她和那个女孩一直待在厨房里画画、做东西,几乎没有来打扰大人。

四岁的年龄差在那个晚上好像突然不存在了,因为她碰到了一个和自己拥有共同兴趣的人。她们之间不需要大人替她们设计游戏,也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们应该怎样度过这几个小时,只要有纸、有笔、有一些可以做东西的材料,时间自然就过去了。

更让我意外的是,她那天晚上回来以后跟我说,她以后想自己做玩具,给孩子们做玩具,还想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这些事情。九岁的孩子当然不会真的知道自己以后一定会从事什么职业,这个想法以后也完全可能改变,但我当时还是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她已经开始从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里,隐隐约约看见一种未来的可能。

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也许就是自由探索真正珍贵的地方。它不一定马上培养出一种可以写进成绩单的能力,却会一点点帮助孩子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我到底喜欢什么,我愿意把时间花在哪里,我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会觉得舒服,而我以后又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叫《有趣的灵魂也需要一个可以探索的童年》。今天重新想到这个题目,我反而越来越觉得,“探索”这两个字比我当时理解得还要重要。

一个孩子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坐在椅子上看叶子慢慢落下来,在树下捡起一颗板栗,用脚踩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他搭 Lego,搭到一半突然想试另外一种结构;他拿着一支笔乱画,根本不知道最后会画成什么;几个孩子跑出去玩,临时发明一套只有他们几个人才懂的规则。这些事情大多没有明确的目的,孩子不会一边观察蚂蚁,一边想着“我今天要训练自然观察能力”,更不会因为踩开一颗板栗,就思考这件事将来能不能写进简历。

他只是觉得有意思,所以愿意停在那里看一会儿。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大概就是童年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孩子正是在这些成年人看来“不产生什么结果”的时间里,一点一点认识世界,也一点一点发现自己。他慢慢知道自己对什么好奇,喜欢和什么样的人待在一起,哪些事情可以让自己做很久都不觉得无聊;他也会在和朋友的争执与和好里学习关系,在一次次失败和重新尝试中发现,原来一个脑子里的想法真的可以被自己变成某个具体的东西。

这些当然也是学习,只不过没有考试,也没有分数。

可我们越来越习惯把“学习”缩小成另外一种东西:坐在书桌前面,做题、订正、考试,再做题、再考试。尤其在竞争激烈的教育环境里,一个孩子平时在学校上课,放学以后写作业,到了周末又从一个补习班赶到另一个补习班,假期看似放假,实际上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学习。父母当然有自己的理由,因为每个人都担心孩子一旦停下来,就会被仍然在往前跑的人甩在后面。

我并不认为所有孩子都讨厌学习。有些孩子真的很喜欢数学,愿意为一道题研究很久;有人喜欢历史,有人喜欢编程,有人对科学问题特别着迷,这些兴趣当然都真实存在。但“喜欢学习”和“喜欢被安排着不断刷题”从来不是一回事,而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自由玩耍、运动、跟朋友相处、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本来就是童年很自然的一部分。

我自己有时候也会焦虑。

米朵现在四年级,很快就要面临之后学校类型的选择。她上学期的成绩并不算特别理想,如果只按照当时的成绩来看,并不能很稳地去文理中学。可让我不甘心的地方在于,我知道她并不是学不会。她学东西其实很快,尤其碰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时,很容易进入状态;她的问题很多时候反而是考试中的小细节,抄错一个字母、大小写漏掉、某条规则忘记检查,这里扣0.5分,那里再扣0.5分,一张卷子下来,明明理解的内容最后却一点一点把分数丢掉了。

作为一个中国妈妈,我当然很容易产生那种“她明明可以,为什么最后要输在这些地方”的不甘心。我也会想,是不是应该每天多练一点中文,再读一点英语,把德语和数学的那些细节也补起来。她爸爸同样希望她尽量把将来的路打开。他跟她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具备读大学、学专业、选择不同工作的能力,最后却自己决定去汉堡王做汉堡,因为你真的喜欢这样的生活,那么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他不会因此失望;可如果年轻的时候没有获得足够的能力,最后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被生活推到一份自己并不想做的工作里,那是他不希望看到的。

这一点我非常认同。教育很重要的一层意义,本来就应该是增加一个人未来的选择,而不是替他提前决定最后必须选择什么。

可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我们为了替孩子保存未来的选择,究竟可以拿走她多少今天的生活?

我每天回家,也会问她作业有没有做,会想是不是应该让她再读一点中文,是不是英语也不能完全放掉,数学和德语那些容易扣0.5分的地方是不是还得练。可有时候我看着她抱着一团毛线坐在那里,或者一听见楼下孩子的声音就忍不住冲出去,我又会觉得,这些事情并不是学习之外可以随时牺牲掉的边角料,它们可能比我们现在意识到的还重要。

因为我自己小时候,也曾经是一个特别喜欢做东西的孩子。

我喜欢做饭,也喜欢做衣服和各种手工。没有人正式教过我,我只是看我妈妈做,然后自己偷偷学。我以前手工缝东西缝得很好,针脚虽然不能真的说像缝纫机一样整齐,但已经非常细致,有时候我可以一个人坐在那里缝几个小时。成年以后,我前任还拍过一张照片,当时我把家里的窗帘拆下来,自己重新改、重新缝,他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忙了大半天,还笑我像个老太太一样。

可小时候,我妈妈并不允许我做这些事情。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会影响学习的事情,所以我只能偷偷做。被发现以后会挨骂,有些我已经做出来的东西甚至会被她直接拆掉。她对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这些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什么都不要管,只要把书读好。

站在那个年代父母的角度,这种想法也并不难理解。他们会觉得,小孩子九岁的时候不做,十九岁还可以做;十九岁忙着读书没时间,二十九岁有钱、有自己的家了,想做什么都来得及。

可真正让我后来觉得很悲哀的是,等到我真的长大,没有人再阻止我,也有钱可以买材料、有自由去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已经不想做了。

那些曾经可以让我安安静静坐上几个小时、完全不觉得无聊的事情,后来再也没有给我同样的吸引力。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周围很多事情都提不起真正的兴趣。我越来越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够让我开心,也很难说清所谓“开心”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后来写作慢慢进入我的生活以后,我才重新体会到一点过去的感觉。我可以自己想,自己整理,从什么都没有开始,最后留下一篇原本不存在的文章。现在回头看,它和小时候缝东西、做衣服表面上完全不同,可底层其实很像:都是自己动手,都是从无到有,也都允许我在没有标准答案的地方待很久。

这几年我才慢慢意识到,兴趣并不是银行里的存款。它不会因为一个孩子九岁的时候没有机会去做,就自动替他保管到二十九岁,等条件终于成熟以后,再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童年也不是这样。

有些事情,就是只能在某一个阶段发生。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外婆。

外婆是从真正物质匮乏的年代走过来的人。以前家里有橘子,她总是舍不得吃好的。橘子还新鲜的时候,她会觉得这么好的东西现在吃掉太可惜了,不如先放着,过几天再吃。可橘子不会一直等人,放着放着,其中一个就开始烂了。她舍不得扔,会把坏掉的部分切掉,把剩下的吃掉;等这个快坏的橘子终于吃完,旁边另外一个可能也开始坏了。

于是就出现了一件特别荒诞、但我小时候见过很多次的事情:一个最舍不得吃好橘子的人,最后反而总是在吃那些快要坏掉的橘子。

她不是不喜欢好的,恰恰因为觉得好,才一直舍不得现在吃。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这个习惯特别像我们熟悉的那套生活逻辑。中国人常常讲“先苦后甜”,也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小时候不要贪玩,先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以后再说。大学里不要只想着享受,要先找到好工作;工作以后先攒钱、买房,等稳定了再说。买了房以后还有房贷,结婚以后还有孩子,等孩子大一点再说,等退休以后再说。

人生就这样一站一站地往后推,而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吃那个好橘子的时候。

我当然不反对延迟满足。一个人不可能想要什么就立刻得到什么,也必须学习承担责任,孩子同样需要学会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也需要明白很多真正重要的成果都必须经过长期坚持才能得到。可是延迟满足和延迟生活,并不是同一回事。

前者通常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和边界,我今天少花一点钱,因为两年以后要完成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后者却很容易变成一种习惯,无论到了人生的哪一个阶段,都觉得今天不应该真正放松,因为未来永远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

问题在于,有些“甜”也是有保质期的。

橘子会坏,九岁的下午也会过去。一个九岁的孩子愿意蹲在地上研究一只虫子半个小时的好奇心,不一定会一直等到二十九岁以后重新回来;她今天愿意抱着毛线乱钩,愿意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戴到头上做鬼脸,那种没有目的、没有自我审查的快乐,也不会因为父母告诉她“以后有的是时间”,就原封不动地保存二十年。

甚至一个人感受快乐的能力,本身也可能需要在生活中慢慢长出来。

我以前很长时间都以为,只要一个人以后条件好了,自然就会快乐。后来我才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习惯的都是完成任务、检查自己哪里还不够好、思考下一步应该达到什么标准,却很少有机会认真感受自己究竟喜欢什么,那么有一天,即使真的没人再要求他做什么,他也未必知道自己想怎样生活。

现在经常有人问,为什么这一代孩子物质条件这么好,很多人反而仍然不快乐。我觉得这件事情恰恰不能只用“条件太好了,所以不懂珍惜”来解释。

今天很多孩子在物质上得到东西确实比过去容易得多,饭有人做,衣服有人买,想吃什么父母尽量满足,玩具、电子产品和各种娱乐,只要家庭条件允许,父母往往愿意尽量提供。可与此同时,孩子在生活里真正能够自己决定的事情,却未必变多了。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学习,周末去哪里,假期上什么班,将来考什么学校,很多事情早早就已经被大人安排好了。

我有时候会想,很多孩子真正缺少的,也许并不是一份更早、更明确的“职业规划”,而是足够多的机会去认识自己。一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走哪条路、学什么、周末上什么班,甚至以后选什么专业,都可能有父母在旁边不断替他判断。等到真正需要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他反而会突然发现,自己知道怎样考一个好成绩,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将来想过怎样的生活。

可这些答案本来就不是坐在那里想出来的。它们往往藏在一次次看似没有目的的尝试里:画画、做东西、运动、阅读、和不同的人聊天、参加活动、失败以后再试一次。孩子只有真的接触过足够多的世界,才有可能慢慢知道自己想靠近什么,又想离开什么。

父母很容易说:“其他事情你都不用操心,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父母替孩子挡掉了所有负担,可一个孩子终究不是住在酒店里的客人。他需要参与自己的生活,需要自己做一点事情,承担一点后果,也需要知道快乐并不总是别人买回来、安排好以后递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他自己也可以创造。

如果物质上的一切都由父母提供,而生活里的大部分决定又由父母和学校完成,那么孩子很容易处在一种很矛盾的状态里:看上去什么都不缺,却没有多少时间真正属于自己。

而与此同时,今天的父母自己也越来越累。经济下行、裁员、降薪、996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让很多成年人本身就活在很大的压力之中。越觉得未来不可控,人就越容易抓紧那些看起来仍然可以控制的东西,而对很多中国家庭来说,孩子的成绩、学历和学校,恰恰是他们最不愿意放手的部分。

我以前有一个北京的客户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当然知道孩子假期一个补习班接一个补习班很累,可他说:“我也没有办法。”他真正害怕的是,如果别人都在跑,而自己的孩子停下来,那么十年以后承担后果的还是孩子自己。

这种焦虑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掉进去。

可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可能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为孩子准备未来,不能等于把她的现在全部抵押掉。

一个孩子当然需要学习,也需要培养能力,她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并不会永远按照自己的喜好运行,也需要慢慢形成自律、责任感和面对困难的能力。可与此同时,她也应该拥有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下午,应该有朋友,有可以跑得满头大汗的时间,也应该被允许把某些时间花在成年人看来没有什么用处的事情上。

她可以画一幅永远不会卖钱的画,可以钩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可以做一个不那么成功的蛋糕,可以在地上研究一颗板栗,也可以和朋友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然后再自己想办法处理。这些事情看起来与升学没有什么关系,却一直在向她传递一种很重要的感觉:这个世界不仅仅是在考我,我也可以去碰它、认识它、改变一点什么,并且在里面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一个孩子小时候其实不会主动寻找所谓“人生的意义”,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词。她只是在一次又一次没有目的的探索里,慢慢发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而自己也可以对一些事情真正产生兴趣。

我想,这大概才是我们最应该替孩子保存下来的东西。

不是保证她一生都不会痛苦,那当然不可能;也不是让她逃避所有困难,因为生活终究会有责任、挫折和不得不完成的事情。真正重要的,也许只是让她在长大的过程中真正体验过,快乐究竟是什么感觉,投入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是什么感觉,以及不需要任何人评价的时候,自己仍然可以怎样生活。

这样以后有一天,当工作让她疲惫,当关系出现问题,当人生暂时失去方向的时候,她至少还知道,生命并不只有成绩、工资、房子和别人怎么看她。

她曾经真正喜欢过这个世界,也知道自己曾经怎样走进去过。

因为好的橘子,不必全部留到以后。

有些甜,就应该趁它还甜的时候,好好尝一口。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其他语言版本:

德语版:Wir sagen immer: Erst das Bittere, dann das Süße – doch manches Süße hat ein Verfallsdatum

英语版:We Keep Saying “Bitterness First, Sweetness Later” — But Some Sweetness Has an Expiry 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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