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艾 2026年8月11日
这两天,家乡浙江临海又因为台风和洪水进入了防灾状态。我爸妈住在老城区,离望江门和灵江很近,前几天社区的人连续上门动员,希望他们先撤到安置点住几天。
两个人原本都不太愿意去,觉得自己家地势在附近已经算高,楼上也能住,但工作人员一趟又一趟地来,说台风到底会有多大谁也不能确定,先撤出去比较安全,安置点有饭吃,也有地方睡。后来他们还是去了哲商小学,在教室里和十几个人一起打地铺住了两晚,等水退以后才回家。
我给他们打视频电话的时候,爸爸说这次还好,家里没有像2019年那一次一样被淹。那一年临海发生特大洪水,我们家一楼整个进了水。我小时候住在一楼的房间,那时虽然人早已经不在国内,可小时候留下来的试卷、书和不少东西都还放在那里。爸爸后来告诉我,那些东西全泡坏了。洪水来得太快,还是晚上,他们也根本来不及把一楼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楼上搬,只能先顾人。
奇怪的是,无论2019年那一次,还是这几天又听说家乡发洪水,我都没有一种特别震惊的感觉。不是因为洪水不危险,而是因为我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住在乡下外婆家,那也是一栋农村常见的独栋房子,离灵江水系不远。有一年半夜醒来,发现一楼地面已经全是水,后来水继续往上涨,我们只能往二楼去。第二天再下来,一楼已经完全没法住了。那时候的农村没有今天这么多堤坝、泵站和防洪设施,江水一涨,沿岸大片农田首先被淹,低洼的房子也很难幸免。
后来回到临海老城生活,我对洪水的记忆又和古城墙、望江门连在了一起。我们家离望江门很近,出了城门就是灵江。我小时候只要台风来了,水涨得厉害,我们就会站在城墙上往外看。平时江边还有农田、竹林和低矮的房子,一发大水,下面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一大片浑黄的水,远远看过去真的像一片黄色的海。
有一次我到现在都记得,一件雨衣不知道怎么掉进了水里,在湍急的水面上转了几个圈,很快就被卷走了。那个画面对一个孩子来说非常直观:水一旦真正发起脾气,人放进去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抵抗能力。
但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临海总是发洪水?
我只知道这是地形造成的,也知道夏天来了就可能有台风,台风来了就可能涨水,大水小水的区别无非是今年严重一点,还是轻一点。直到这一次,我和 Chris 一边聊家里的情况,一边把这个问题重新拆开,我才第一次真正去想,一座已经和洪水相处了一千多年的城市,到底为什么到今天仍然没有办法把洪水“解决掉”。
Chris 的问题其实很直接。
他听我说临海三面环山,丘陵很多,水从山上往低处汇;上游的水又会进入灵江;台风来的时候,本地还有短时间暴雨,下游又受潮水影响。
后来,我们干脆把 Google 地图打开了。
昨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在电脑前坐了差不多一个半到两个小时。Chris 问我,我们家到底在临海的什么位置,我就开始在地图上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大的地名并不难,有些地方直接输入拼音也能搜出来。我们慢慢找到了望江门、紫阳街,又找到了我家附近的府前街。 我指着地图告诉他,我们家就在这一带,离古城墙和灵江都很近。
后来我想把范围再缩小一点,直接搜到家里的门牌号,却怎么也找不到。我还问 Chris,会不会是因为我们一直在用拼音,换成完整的中文地址就能找到。可他的电脑上根本没有中文输入法,于是他干脆临时给 Windows 下载了中文语言包。等中文终于可以输入以后,我把家里的地址重新打进去,结果 Google 地图还是没能准确找到那个具体的门牌。
虽然最后没有真的找到家门口,我们却已经离得足够近了。
中间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插曲。
Chris 找到望江门以后,点开了那里的照片。望江门本来就是临海古城很有辨识度的一处地方,巨大的城门和古城墙在照片里非常清楚。他看到以后突然说:“这个地方我知道。”
我一开始还有点奇怪,他明明从来没有去过临海,怎么会知道望江门。
后来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很多年前,我曾经给他看过自己在古城墙上拍的照片,也给他看过我带着女儿、和父母一起在城墙附近拍的一些照片。那时候他看到的只是我家乡的一些照片,并不知道那些城墙究竟在城市的什么位置。可是这一次,当 Google 地图上的望江门真正出现在他眼前时,地图上的城市和他记忆里的照片突然对上了。
他说,一看到这里,他就知道这是我家那边了。
我当时觉得这件事情很奇妙。一个从来没有到过临海的人,坐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德国莱比锡,通过一张地图,竟然能够把多年前看过的几张家庭照片重新放回它们原本所在的位置。
接下来,我们又借助卫星图和 3D 地形,一路沿着灵江往下看,看这条江怎样从古城旁边经过,又怎样继续向东流向大海;也看巾山、古城墙、周围的山,以及爸妈这次临时撤去的哲商小学。很多过去我只能靠语言向他解释的东西,突然变得非常直观。为什么我总说临海山多,为什么这座城市会在这样的地形里接住来自不同方向的水,城、山和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在地图上慢慢都能看出来。
Chris 也觉得很神奇。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坐在莱比锡的电脑前,在没有真正去过我家乡的情况下,看清楚我小时候生活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甚至沿着一条自己从未见过的江,一直看到它最终流向大海的位置。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后面的那些问题越来越具体。
我们就这样一边转动地图,一边查资料,一边继续往下问。等我最后抬头看时间,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既然周围这么多山,为什么不能穿山把水引走?
我说,现在其实已经有这样的工程了,现代技术允许以后,人们可以修分洪隧洞,把一部分洪水通过山体引向别的地方。
他马上又问:那为什么不直接引到海里?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是凭直觉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因为我们老家丘陵太多了。现在开车经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几十分钟就能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很容易让人忘记,在没有这些隧道的年代,一座山真的就是一道屏障。
我妈妈小时候去卖番薯,要走上几天的山路。爸爸年轻时去杭州读书,也给我讲过以前的汽车上山有多困难,有时候坡太陡,人还要下来帮忙。今天我们看地图,只会觉得两个地方相距几十公里,可对于过去的人来说,中间如果隔着连绵的山,那几十公里可能意味着真正的翻山越岭。
所以“为什么不打个洞过去”,其实是一句非常现代的问题。不是以前的人想不到山那边可能有出口,而是一个想法能不能变成工程,永远取决于当时拥有怎样的技术、机械、资金和组织能力。
可是即使到了今天,可以打洞了,问题也没有结束。
Chris 又问,如果灵江水位高的时候城里的排水系统排不出去,为什么不能专门修一条新的管道,把城市里的水直接送到别的地方?
这个想法从逻辑上完全没有错,可真正往下想,就会发现每一个“为什么不能”,后面都跟着下一层问题。
把水排到哪里?如果排到海里,台风的时候海水本身也可能因为风暴潮和高潮位上涨。出口水位一旦升高,原本靠重力排出去的水就会失去水位差,还得增加挡潮闸和大型泵站。隧洞要挖多长、多宽,每秒能够通过多少水,又要按照什么样的极端降雨标准设计?如果这一次来的水超过了设计能力,又怎么办?
水并不会因为我们给它另外找了一条路就消失。所有工程做的,其实都只是改变水在什么时间、从什么地方、以多大的速度通过。
这次我爸跟我讲的一件事情,也让我第一次很直观地理解了这种复杂性。
临海古城本来就有城墙,过去每年大水来的时候也会关城门,可我小时候印象很深,城门关了,水还是会很快进来。2019年的特大洪水更让人意识到,极端情况下,仅仅把城门关上远远不够。
这一次,当地显然吸取了过去的经验。爸爸说几个主要城门都堆上了大量沙袋,和闸板一起把外面的洪水尽量挡住,所以灵江的水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从城门方向大量涌入城区。
可外面的水被挡住以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台风带来短时间强降雨,城里的雨水本来要通过排水系统往外排;偏偏这时候灵江水位已经很高,外面的水和里面的水之间失去了正常的水位差。有些地方可能出现倒灌,有些地方则是出口不能再自然排水,于是大量雨水积在城内,只能靠泵强行抽出去。
也就是说,这一次把2019年暴露出来的一道漏洞补上以后,另一道薄弱环节反而变得更加清楚。
我后来突然觉得,这可能才是人与自然长期相处时最真实的状态。
我们总喜欢把“治理”理解成解决一道题:发生过洪水,找到原因,修一个工程,以后这道题就结束了。可是自然灾害并不是考试卷上那种条件固定的题目。
雨还是雨,潮水还是潮水,上游洪峰、水库库容、江河水位、城市排水能力,这些因素其实早就存在。真正无法完全预测的是,它们下一次会以什么样的强度、在什么时间,以怎样的组合同时出现。
有一年只是本地雨特别大,有一年可能上游来水更猛;有一年高潮位恰好和洪峰错开,城市就扛过去了,另一次却可能几种最不利的因素同时撞在几个小时里,于是一个平时能够运转的系统突然就到了极限。
所以很多时候,自然并不是每一次都发明了一张从来没有见过的新牌,而是把我们已经认识的几张牌,重新组合成一个过去没有真正经历过的局面。
这也让我想起临海的东湖。
前几天我正好看到一段讲临海历史的AI短剧,说北宋时期台州知州钱暄因为临海低洼、容易积水,于是在城东开凿东湖,让一部分汇集而来的水先有一个地方可以容纳。今天的东湖对于临海人来说,首先是一个风景很美的地方,我小时候的儿童公园也在那里,但一千年前,它首先承担的其实是一种非常朴素的治水逻辑:既然这个地方就是会有水,就给水留一块地方。
今天城市水利里的调蓄湖、滞洪区,本质上仍然延续着这种思路。
从东湖、古城墙,到后来修建的水库、堤坝、排涝闸站、泵站、分洪隧洞,再到今天灾害来临以前提前把居民转移出去,如果把这些东西放在一条时间线上,就会发现临海并不是“治了一千年,怎么还没有把水治好”。
恰恰相反,它可能已经治了一千年。
只是每一个时代能够做的事情不同,而每一次灾害又会重新告诉人们,现有的答案还有哪里不够。
我和 Chris 聊到这里的时候,也突然想到,如果把临海换成世界上其他地方,道理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德国也会发洪水。欧洲城市遇到短时间极端降雨,同样会出现排水系统来不及工作、街道和地下空间被淹的情况。美国、加拿大和欧洲南部每年都有山火。世界很多地方长期面对干旱,环太平洋地区还要面对地震和海啸。
如果按照“治理过就应该以后不再发生”的逻辑,我们完全可以反过来问:为什么山火年年都灭,第二年还是会着?为什么经历过大地震的国家投入了那么多抗震建设,地震以后还是会有房屋受损?为什么海啸预警系统越来越先进,海啸本身却没有因此消失?
这样一想就会发现,洪水、地震、海啸、干旱和山火作为自然过程,从古至今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人类社会。
我们能够改变的,从来不是让自然灾害本身从世界上消失,而是让同样一场自然事件发生的时候,尽量不要再造成和过去一样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2019年的洪水让人看到某一道防线可能在哪里失效,那么下一次就把那一道防线做得更强。过去洪水来了,人可能已经站在屋顶上才等到救援;现在预报显示风险升高,工作人员可以提前几天挨家挨户劝老人撤离。过去很多事情只能等水到了才反应,现在至少可以把预警、人员转移、物资准备放到灾害前面。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再看父母去学校打两天地铺这件事,感觉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们其实并没有真的等到家里进水以后才跑。
人已经先走了。
对于一个永远不可能把所有自然风险彻底清除的社会来说,这种变化本身就是进步。
当然,人类也不能只靠灾难发生以后再补漏洞。现代工程会建模,会按照几十年一遇、百年一遇甚至更加极端的情况设计,也会尽量预想各种复合风险。但任何工程都有设计边界,人也不可能提前知道未来所有可能出现的极端组合。
一座城市不可能把所有堤坝无限加高,不可能为一种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可能出现一次的极端情景,把所有居民全部迁走;每一条隧洞、每一个泵站、每一座水库,也都有自己的容量。
所以真正成熟的防灾,最终追求的可能不是“绝对不再发生灾害”,而是在能力和技术允许的范围内,让整个系统越来越有韧性。
水来了,有地方蓄。
江涨了,有堤坝挡。
外面水位太高,里面有泵抽。
工程真的超过极限,还有预警和撤离。
灾害过去以后,再重新检查这一轮到底暴露了什么问题。
我小时候只知道,洪水来了就往楼上跑。长大以后离开临海很多年,我才第一次认真去问,这水究竟为什么总会来,而这一问下去,最后反而让我重新理解了所谓“人与自然的斗争”。
它可能从来就不是一场最后能够分出胜负的战争。
人在自然面前确实很有限。一场极端洪水可以在几个小时里改变一座城市,一场地震可以在几十秒里摧毁人几十年建起来的东西。可是人的力量也并不只体现在“能不能把自然控制住”,而在于人会记录,会学习,会把上一场灾害暴露出来的问题变成下一场灾害之前的准备。
一千年前的人挖东湖,让水有地方去;后来的人修城墙、修堤坝、水库和河道;今天的人可以打穿山隧洞、建设大型泵站,也可以在台风真正到来以前,把一批老人提前转移到安全的学校里。
自然并没有因为这些工程而停止出题。
人类也没有因为永远答不完这张试卷,就停止作答。
也许文明的一部分,本来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我们无法保证下一次自然会打出怎样的一副牌,但至少可以尽量做到,上一场灾害留下来的不只有损失,还能成为下一场灾害到来之前的一道防线。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其他语言版本:
英语版:Why Does an Ancient City That Has Managed Floods for a Thousand Years Still Flood Today?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