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到的从来不是全部的现实，而是经过筛选以后，被允许出现在眼前的那一部分。”

文/简艾 2026年8月2日

前些日子，在停更了半年之后，我重新开始做短视频以后，常常会不由自主地观察后台的数据。

去年有一段时间，我的 TikTok 账号增长得非常快，几条视频带来了几千名新粉丝，那种突然被很多人看见的感觉，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账号已经进入了某种持续上升的阶段。

可是流量退去以后，播放量重新回到普通水平，粉丝每天有人增加，也有人取消关注，甚至只要几天没有更新，数字就会明显往下掉。

道理其实并不难理解。

因为一两条视频而关注你的人，未必真正了解这个账号，也未必对你今后所有的内容都感兴趣。他们当时喜欢的，可能只是那一个主题、那一种表达，或者那几秒钟带来的情绪。

等到后来的视频不再符合最初的期待，他们自然会失去兴趣。可是当一个人亲眼看着账号曾经迅速增长，又看着它慢慢停下来时，情绪仍然很难完全不受影响，因为我们很容易把一次偶然出现的高峰，当成自己原本应当拥有的正常水平。

我把这些感受告诉 Chris，他说，他长期关注的一些 YouTube 游戏博主，许多人已经做了十几年。他们刚开始都有自己的工作，拍视频只是业余爱好，有些人坚持了两三年，频道才逐渐形成稳定的观众基础；等到收入真的能够长期承担生活开支以后，他们才辞掉原来的工作，把 YouTube 变成主业。

在他看来，那种缓慢而相对平稳的增长，反而比突然冲上去又迅速掉下来的曲线更加健康，因为它意味着观众是经过很长时间，逐渐认识并接受了这个人，而不是只被某一条偶然走红的视频吸引过来。

这让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能够接受一个人在传统行业里花十年甚至二十年积累经验，却很难接受一个创作者也可能需要同样漫长的时间？

Chris 十六岁时进入铸造行业，先接受职业培训，再在工作中一点点积累经验。

假如那个行业没有逐渐被机器替代，而他也一直留在其中，后来继续接受进阶培训，从普通工人成为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那么他的时薪很可能随着能力和资历不断提高。

没有人会认为，一个十六岁刚刚进入行业的年轻人，应该在几个月之内成为大师；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工作一年以后还没有达到行业顶端，就判断他没有天赋或者选错了方向。

可是在自媒体领域，我们对时间的理解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一个人做了三个月没有明显增长，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定位；做了半年没有赚到钱，就觉得平台不适合自己；看见别人一年之内迅速走红，又会忍不住认为，自己的进度是不是太慢了。

互联网并没有改变人成长和积累的基本规律，它只是通过持续展示少数人的快速成功，改变了我们对于“正常速度”的判断。

我们每天打开短视频平台，看到的往往是“三个月做到百万播放”“普通人借助 AI 月入数千美元”“辞职一年实现财富自由”以及“一个人也能建立百万公司”之类的故事。

这些故事未必完全虚假，甚至其中很多人的确获得了他们所展示的成绩。真正的问题在于，平台反复推送给我们的，几乎永远都是那些已经成功或者至少看起来正在成功的人。

那些尝试了一两年，最后没有获得多少关注的人，那些制作了几百条视频仍然只有很少播放的人，那些花费数月研究 AI 音乐、AI 绘画或者数字产品，却没有找到顾客的人，很少会进入我们的首页。

并不是因为这样的人数量很少，而是因为失败、停滞和没有结果，本身就不符合平台偏爱的传播逻辑。

前几天，我在 Threads 上看到一个人分享自己制作 AI 音乐的经历。

他说，使用工具的成本只有十几美元，而现在每个月已经能够获得几百美元收入。

这种叙述很容易给人留下一个直观印象，仿佛只需要支付十几美元、掌握某个工具并上传音乐，几百美元收入就会自然出现。

评论区有一个同样尝试过 AI 音乐的人却指出，工具花费多少根本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真正决定这件事能不能成为生意的，是生产出来的音乐有没有人听，有没有人愿意持续消费。

他自己花了几个月研究和制作，上传以后却几乎无人问津。AI 的确降低了制作音乐的门槛，却没有自动创造更多听众；它让越来越多人可以生产内容，同时也让同类内容迅速增加，使每一个新作品获得注意力的难度变得更高。

这也是许多 AI 副业叙事中经常被忽略的部分。

不会写文章的人现在可以生成文章，不懂绘画的人也可以制作图片，不会编程的人能够借助工具搭建简单的网站，可是“能够生产”与“有人愿意消费”始终是两件不同的事。

当人人都能以很低的成本生产相似的东西时，真正稀缺的往往不再是制作能力，而是经验、判断、独特素材、可信度以及获得注意力的渠道。

可是互联网特别擅长把生产门槛的降低，包装成成功门槛的降低。

人们看到别人使用一个自己同样可以购买的工具，制作一种自己看起来也能完成的产品，便很容易产生一种感觉：既然他能做到，我也可以。

这里最容易发生的混淆，是把“我也能做出类似的东西”，理解成“我也能得到类似的结果”。

我曾经看过一个关于黄鼠狼和鸡的寓言。

黄鼠狼过去为了抓鸡，需要每天埋伏和追赶，后来它在悬崖边竖起了几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一些鼓励鸡相信自己、突破极限、勇敢飞翔的话。

于是，越来越多的鸡相信，只要足够勇敢，自己也能够从悬崖上飞起来。黄鼠狼不再需要辛苦追捕，只要守在悬崖下面，就会不断有跌伤或者跌死的鸡落到它面前。

这个故事表面上似乎是在讽刺鸡的愚蠢，可是我越来越觉得，它真正讽刺的是一种很现代的商业逻辑。黄鼠狼并没有直接强迫任何一只鸡跳下去，它只是制造了一种足够诱人的叙事，让鸡把跳下悬崖理解成突破自我和实现价值。

今天互联网上许多关于写作、个人品牌、一人公司和 AI 创业的说法，也并非每一句都是假的。

写作确实能够带来收入，个人品牌确实可以转化为商业价值，AI 也确实能够提高效率，世界上还真的有人依靠这些方式改变了生活。

问题不在于这些可能性是否存在，而在于传播者往往只展示可能性，却不说明概率；只展示成功者的结果，却很少展示同样尝试过而没有获得结果的大多数。

当一个极低概率的事件被平台反复展示，它在人的感受中就会变得越来越常见。

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几十万点赞的视频，便会觉得获得几十万点赞似乎并不罕见；我们不断听到有人靠 AI、写作或者数字产品赚钱，便容易误以为这些道路已经成为普通人随时可以进入的稳定职业。

事实上，平台推送给我们的并不是现实中完整的成功比例，而是经过算法层层筛选以后，最容易引起注意的那一小部分结果。

平台放大的，并不是成功本身，而是成功的可见性。那些默默失败的人，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没有进入我们的推荐页。 

也正因为如此，真正让人上瘾的可能并不是短视频本身，而是短视频不断制造的那种期待：也许下一条就会爆，也许下一个项目就能赚钱，也许自己马上就会成为被看见的那一个人。

这种期待并不完全虚假，因为平台偶尔真的会给予巨大的奖励。

一个平时只有几百播放的账号，某一天可能突然获得几十万播放；一个默默更新很久的人，也可能因为某个偶然的话题迅速增长。正是这种不稳定、不可预测，却又真实存在的奖励，让人很难彻底放下对“下一次”的期待。

可是，当一个人每天都把情绪寄托在下一次可能发生的成功上，他所承受的也不只是希望，还有希望不断落空以后形成的失望。

今天觉得这一条视频应该会有结果，晚上发现数据没有变化；明天又觉得新的内容或许能够被推荐，最后仍然没有发生什么。

真正消耗人的，往往不是事情进展缓慢，而是每天都以为自己已经快到了，却不断发现终点依然很远。

我曾经经历过抑郁和长期的情绪波动，因此格外清楚，巨大的心理落差有时比稳定的低落更加让人疲惫。

情绪好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到，也很容易为未来设定过高的期待；状态下降以后，又可能突然觉得那些事情毫无意义。

假如短视频平台的流量也不断以同样的方式上下波动，人就很容易把外部数据变成内在情绪的放大器。

后来我慢慢明白，一个人想长期做一件事情，也许必须逐渐把每天的问题，从“今天会不会成功”，换成“今天有没有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掌握在算法、市场和运气手里，后一个问题至少有一部分仍然属于自己。

这并不是让人放弃期待，也不是假装自己不在乎结果，而是承认很多事情的结果无法按照我们的时间表出现。

一个人可以希望几年以后拥有更多读者，希望自己的写作和视频最终形成稳定的事业，却不必每天早晨都把今天当成命运即将改变的那一天。

当期待不再被压缩到每一天，每一次没有爆发的普通结果，也就不必被理解成一次失败。

今天写完一篇文章，制作一条视频，学会一种新的表达方式，或者只是按照计划继续做下去，都可以成为真实的进展。至于那些难以控制的机会何时出现，它们如果真的到来，反而会成为意外之喜，而不是我们每天等待兑现的承诺。

互联网喜欢讲突然发生的故事，因为突然发生才有传播价值。可是一个人真正能够依靠的，可能从来都不是某一次突如其来的幸运，而是那些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普通日子。

别人最后看到的，或许只是一棵已经长成的树；只有种树的人自己知道，它并不是某一天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而是在很长一段没有掌声、没有明显变化的时间里，一点一点把根伸向了更深的地方。

真正稳定的创作者，更像是在经营一棵树，而不是在买彩票。

树长得很慢，前几年甚至几乎看不到变化，但根一直在地下延伸；彩票则完全相反，开奖那一刻最刺激，之后便结束了。

互联网喜欢让我们相信，坚持一定会成功。可真正能够支撑一个人走很多年的，往往不是对结果的确信，而是对选择的确信。

坚持，不是因为成功一定会来，而是因为这是你选择的生活方式。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其他语言版本：

德语版：Was wirklich süchtig macht, sind nicht Kurzvideos, sondern die Illusion vom Erfolg

英语版：What Really Hooks Us Isn’t Short Videos, but the Illusion of Suc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