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艾 2026年7月28日
“像我们这样的人有很多,只是散落在很远的地方。”
——一位曾在 WordPress 写作十六年的读者
昨天,我刚刚写完《7月27日,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日子》。
那篇文章记录了独立站收到的第一个点赞。从7月1日正式开站,到7月27日有人第一次在文章下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心,中间过去了二十六天。放在任何一个社交媒体平台上,一个点赞都小得不值一提,可是落在独立站上,它却让我产生了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仿佛我在深山里开了一间小店,灯已经亮了很久,终于有人沿着一条并不热闹的小路走了进来。
我原以为,这已经足够成为那一天的纪念。
没想到今天早上打开邮箱,又看到了一封来自 WordPress 的通知。昨天那篇刚刚写下“终于有人来了”的文章,又收到一个点赞,而且这一次,对方还认真留下了一段德语留言。
她写道:
„Ich mag das Bild vom Laden in den Bergen, der nur schwer zu finden ist. Von unserer Sorte gibt es viele, nur weit verstreut.“
“我很喜欢那幅山中小店的画面,它很难被人找到。像我们这样的人有很多,只是散落在很远的地方。”
她还告诉我,自己曾经从2007年到2023年在 WordPress 上写作。在那个还没有今天这样密集的点赞、推荐和即时反馈的年代,她在那里写了整整十六年。她说,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如今这种不断被评价的感觉,可点赞或许已经成了今天读者使用的一种货币,用来表达:“我读过你的文字,它触动了我。”
最后,她告诉我,我的这篇文章给她的正是这种感觉。
我把这段留言看了好几遍,真正让我久久不能放下的,还是那一句:
像我们这样的人有很多,只是散落在很远的地方。
只有真正走过写作这条路的人,大概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长期写过的人,也许会觉得,写作不过是坐下来,把脑子里的想法变成文字;写完以后发出去,有人看就看,没有人看也没什么。可真正日复一日写过的人才知道,一个人不断地写,却不知道有没有人读,不知道这些文字会去往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只是在对着黑暗说话,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我从去年12月17日重新开始持续写作,到现在不过七个多月;独立站从7月1日开到今天,更只有二十八天。与她在 WordPress 上度过的十六年相比,我走过的这一段路甚至称不上漫长。
可正因为如此,当一个已经走了十六年的人站在远处对我说,“我知道这条路,像我们这样的人并不少,只是彼此离得太远”,那种感觉仍然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十六年有多长呢?
在一个著名的武侠故事里,杨过等了小龙女十六年。这样一段等待,已经足以让一代又一代读者把它理解为某种近乎刻骨的深情。一个人若从童年走过十六年,也足以从孩子长成青年;一个成年人走过十六年,生活更可能早已换过不止一种模样。
而一个人在一个写作平台上写了十六年,也意味着她经历过平台的兴起、变化与衰落,经历过有人回应和无人回应,也很可能经历过一次次想停下来,却又重新写下去的时刻。
所以她的留言对我而言,不只是一次普通的读者互动。它更像一个在远方走了很久的人,偶然看见另一盏刚刚亮起的小灯,于是停下来告诉我:我看见你了。
这几天,我陆续收到了一些很小的信号。
独立站有了第一个点赞,后来又有了第二个点赞和第一段留言;Medium 上一篇已经发布了一段时间的英文文章,突然收到了一次拍手;刚刚开始使用的 Threads 有了第一个关注者和几个点赞;几天没有更新的 YouTube,也多了一个订阅者。
这些数字全部都是“1”。
放在今天的社交媒体世界里,这些“1”甚至称不上数据。我们早已习惯看到几万、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浏览量,习惯看见一段十几秒的视频下面堆满点赞、收藏和评论。与那些数字相比,我收到的几个“1”,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
可是对一个从零开始的人来说,从零到一,和从一万到一万零一,并不是同一回事。
那个“1”意味着,数字背后出现了一个具体的人。
有人在信息流里停了下来,有人点进主页,有人离开热闹的平台,打开一个陌生的网站;有人愿意花时间读完一篇并不短的文章,甚至在读完以后留下自己的感受。
那并不是一次无意识的滑动,而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抵达。
这些年,我对中文社交媒体上的写作环境,常常怀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失望。
前些年的公众号,更像一个相对稳定的订阅空间。读者主动找到自己喜欢的作者,关注以后,便可以持续收到他的更新。那种关系虽然也依赖平台,却至少建立在“我愿意继续阅读这个人”的主动选择之上。
后来,公众号不断改版,推荐流、短内容和视频逐渐进入原本属于文字的空间。站在平台的角度,这些变化或许有它自己的理由:旧有的订阅体系更有利于已经积累大量粉丝的账号,新作者很难被陌生人看见,而推荐机制至少提供了一种重新分配流量的可能。
可是对于真正写长文的人来说,另一种困境也随之出现了。
越来越多的时间被花在研究标题、情绪钩子和开头的刺激性上。那些高度同质化、稍加改写甚至彼此模仿的内容,有时反而能获得几万、几十万的阅读;而一个已经积累了许多读者的写作者,认真写下一篇长文,最终可能只有一百多个阅读。
原本适合安静阅读的地方,也越来越像一个拥挤的集市。
这并不只发生在公众号。小红书、TikTok、Instagram、Facebook,以及大多数依赖推荐流的平台,都在争夺人极其有限的注意力。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寻找一篇文章,也不是带着一个明确的问题而来,只是想暂时放空脑子,让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动。
一张治愈的图片、一段音乐、十几秒口播,可能让人短暂停下来;可下一秒,新的内容已经覆盖了刚才的感受。很多东西被看见了,却未必被记住;许多情绪被快速唤起,也很快消散。
而写作者若仍然想安静地写,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这个时代已经很少允许一个人只负责写作。
过去,作者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作品本身,出版、发行与宣传有另外一套系统承担。如今,一个独立写作者不仅要写文章,还要自己翻译、排版、做封面、维护网站、研究平台、剪视频、发图片,并且不停思考如何把一个陌生人从热闹的信息流里带到自己的文字面前。
我曾经把自己的独立站比作一间开在深山里的小店。
它可以装修得很漂亮,灯光可以一直亮着,货架上也可以摆满我这些年写下的文字。进入以后,读者几乎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就可以慢慢选择自己想读的内容。
但问题在于,它在山里。
都市里的人不会因为山中亮着一盏灯,就自然知道那里有一间店。写作者只能先去人来人往的集市上摆一个小摊,做一段视频,发一张图片,摘出文章里的一句话,告诉匆匆经过的人:很远的地方还有一间小店,里面或许有一些你会感兴趣的东西。
可即使有人在集市上看见了这张图片,真正走到独立站,仍然是一段很曲折的路。
她要先被一句话吸引,愿意点开主页,找到网站链接;她还要离开已经习惯的平台,进入一个陌生页面,然后在越来越少有人愿意阅读长文的时代,真正花时间读下去。
这就像一个人在集市上只是偶然闻到一点香味,而摊主却告诉她,真正的东西没有办法全部带到这里。她若想看,只能跟着这条路离开闹市,翻过山坡,穿过安静得几乎没有人的小径,最后来到那间藏在远处的店里。
没有被真正吸引的人,是不会走这段路的。
所以每当有人真的抵达,我才会觉得如此珍贵。
这也让我想起几个月前,在小红书上认识的一位写作者,山小白。
那时候,我写过几篇关于自己写作方式的文章,其中一篇叫《把落叶接回树上,我后来才懂得写作方式》。
我在文章里写,写作有一个很微妙的分野。有些人写“发生了什么”,有些人写“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更少的人写“我与这件事之间发生了什么”。差别并不只在文笔,而在一个人与世界建立关系的方式。
扫落叶不只是扫落叶,它也可能包含时间的重复、对消逝的照料,以及一个人如何在有序与无序之间,完成周而复始的修行。整理衣橱也不只是整理衣橱,它可能是在清理内心积下的灰尘,让自己重新轻装上路。
这种写法不是一种可以机械复制的技巧,而更像感知方式。当一个人愿意停下来,愿意在一件普通的小事旁边多停留一会儿,联想才会慢慢展开,那些看似早已落下的叶子,也会在文字里重新回到原来的树上。
山小白读完那篇文章后给我留言,说感谢这番文字让他醍醐灌顶。他好像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棵树:生他养他的那片黄土地,就是源源不断的写作素材。过去与现在的对照,故事与故事之间的呼应,都是永远写不尽的东西。
那段留言我一直记得。
因为我原本只是在试图说清楚自己的写作方式,那篇文章走到另一个人那里以后,却帮他看见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母体,以及自己为什么要写。
后来我们以文会友,彼此又写了几篇文章。他回忆自己在黄土地上的童年,写家人,也写小时候陪伴过他的狗。文字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用力过猛,只是用一种温和、缓慢的笔触,把已经远去的生活重新带回来。
读那些文章时,我会觉得文字里有一种东西在安静流动,不疾不徐,却能抵达人心。
我后来写过,一篇文章有时并不只是完成作者自己的表达,它还可能在另一个人那里打开一扇门。你原本只是试图把自己心里的东西说出来,可它走到另一个人那里,却帮助他看见了自己的问题、自己的母体和自己的那棵树。
现在回头看,那段经历甚至带着一点古典的意味。
所谓以文会友,不是现实中的酒桌,也不是社交场上的寒暄,而是两个写作者在文字里听见了彼此的声音。一个人写下一篇文章,另一个人读到以后产生新的理解,又用自己的文字回应。文章不再是孤立的作品,而像一股水,在两个人的生命经验之间缓慢流动。
可惜的是,山小白后来并没有继续更新太久。
他曾经说过,自己看到别人随手发一张并不精致的图片,也能获得远高于他的阅读量,而他认真写下的文字却几乎无人问津。这样的落差让他越来越焦虑。
他说,自己还是会继续写,只是不想再把文字发到平台上了。
后来,他的账号真的停在那里,再也没有更新过。
我不知道他后来是否仍然在别的地方写,也不知道那片曾经被他重新看见的黄土地,后来有没有继续长出新的文字。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公开的平台上读到他的文章。
当一个写作者从公共平台上退下去时,消失的并不只是一个账号,也是一种原本可能继续发生的交流。那些尚未写出的故事,那些本来可能抵达另一个人的文字,也随之沉默了下来。我们曾经通过文字彼此听见,后来其中一边安静了,那股曾在两个人生命经验之间缓慢流动的水,也就停在了那里。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收到这位德国写作者的留言时,我才会格外感动。
这一次,对方是一位用德语留言、曾经在 WordPress 写了十六年的写作者。我们此前彼此并不认识,生活经历和语言背景也未必相同,可她在我那篇关于山中小店的文章里认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她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有很多,只是散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想,这也许就是写作在今天仍然值得坚持的原因。
在如此热闹、快速、不断要求人争夺注意力的时代,写作看上去已经是一件越来越缓慢、越来越不合时宜的事情。它不一定立刻获得回应,也很少像短视频那样在几秒内带来大量数据。许多时候,它只是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地方,把自己尚未完全明白的东西一点点写清楚。
很长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像在黑暗中行走。
我不知道这些文章最终会被谁看见,也不知道不断写下去是否真的有意义。有些平台迟迟没有回应,我就很容易失去继续更新的动力;某个地方忽然有一点增长,我又会把全部注意力转移过去,仿佛只有立刻获得反馈的事情才值得继续。
可这两天发生的几个小小的“1”,让我开始意识到:没有即时回应,不等于没有人在路上。
YouTube 的总播放量只有一百多次,仍然有人订阅;Medium 已经几天没有更新,旧文章仍然会在某一天被一个陌生人读到;独立站刚刚开了二十八天,也已经有人穿过热闹的信息流,来到这里,读完文章,并留下自己的声音。
这些都不是成功的证明,也不能说明从此以后道路就会变得容易。
它们只是让我知道,文字发出去以后,并没有立刻消失。它可能在一个暂时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行走,直到某一天,遇到一个刚好能够理解它的人。
也许我们并不是真的孤独,只是彼此相隔得太远。
在黑暗里,每个人守着自己的那一点光,因为距离遥远,常常误以为四周只有自己。直到偶尔有一盏灯回应了另一盏灯,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些散落在不同地方的人,一直都在。
从零到一,从来不只是多了一个数字。
它是终于有人闻到了香味,从热闹的集市里转过身,沿着一条并不显眼的小路走了过来;它是有人在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门,看了看里面摆放的文字,然后轻轻告诉我:
我来过。
我读到了。
你写下的东西,抵达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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