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Chinese mother and her daughter speaking together outside a German school, surrounded by subtle Chinese cultural elements that symbolize language, identity, and cultural continuity.

文/简艾 2026年3月12日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又顺口提了一句。

我说,也许我们家孩子六七岁之后,中文没有像很多宝妈说的那样一路滑下去,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我这个人其实并没有真正“融入得很好”。

这话一出来,我先生立刻就反驳了。

他说,一个人在一个国家生活了二十多年,就应该多和当地人交流,多进入当地社会,这才是正常的。

他说他觉得我这样不对,觉得我朋友少,社交少,很多时候喜欢独处,不是一个“正常融入”的状态。

他说到后来,甚至都不太想继续跟我讨论这个话题了。因为在他看来,我好像又是在给自己的“不想融入”找借口。

可问题是,我真正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我之所以又提起这件事,是因为今天下午去学校接孩子的时候,我心里又很清楚地感觉到了一点:

我们家孩子从来没有把说中文当成一件需要遮遮掩掩的事。

今天我去接她的时候,旁边有很多同学,她还是照样叽叽喳喳地大声跟我说中文。
后来她还拉着我去她教室,教室那时候被拿来做游戏教室,里面很多学生、老师都在,她还是很自然地用中文跟我说:“你看,这是我的桌子。”
我当时都忍不住提醒她一句:你声音小一点,别那么大声。

可她根本没觉得有什么。

这件事对我来说,其实特别重要。

因为我接触过不少家庭的孩子,很多孩子后来越来越不愿意说中文,不只是因为不会说,或者词汇量不够,而是因为他们在心里已经慢慢把说中文和一种别扭感、羞耻感、不合群感绑定在一起了。

他们会觉得,别人在旁边的时候说中文,好像会让自己显得很奇怪。
于是越长大,越不说。
越不说,就越不会。
到最后,中文慢慢就真的退成了一种“家里偶尔听得懂,但自己不太愿意开口”的语言。

可我们家孩子身上,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这种状态。

她在学校里,在同学旁边,在很多人面前,照样很自然地和我说中文。
这至少说明一件事:

在她心里,说中文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而这件事,我越来越觉得,并不是自然发生的。

它和我这个人这些年在德国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可能真的有关系。

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我和我先生说的“融入”,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理解的融入,更像是:

你会当地语言。
你在当地社会里能正常工作、生活、交流。
你能和本地人自然相处。
你不总是把自己关在原来的小圈子里。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当然觉得我“不够好”。
因为我确实不是那种特别喜欢社交的人。
不管是中国朋友、德国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朋友,我都不多。
我一直就是那种更喜欢独处、更喜欢自己消化事情的人。

而且说实话,这么多年下来,我虽然在德国生活、工作,也会德语,但我并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典型融入型”的人。

我还是更习惯中文的表达方式。
还是更容易从中国的文化和经验里去理解很多事情。
我对中国那种历史、文化、情感逻辑的连接,也一直都很深。

我先生会觉得,这说明我融入意愿不够强。
但我想表达的其实不是这个。

我想表达的是:

我并没有把自己原本的那套东西交出去。

这才是关键。

因为这些年,我见过一种完全不同的例子。

我有一个朋友,刚来德国的时候,德语其实并不好。
连鞋码这种最简单的东西,都说不太出来。
按理说,如果只比起点,我当时的基础其实比他好得多。

但这些年下来,他的德语后来明显比我好。

为什么?

因为他的整个生活都在往那边靠。

工作环境里几乎全是德国人。
他大量看德语电影。
看很多德语 DVD。
听德语广播。
看德语新闻。
一点一点,把自己整个人浸在那套语言和那套信息系统里。

所以后来他不只是德语变好了。
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连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慢慢越来越像一个德国人了。

这本来没有什么。
语言本来就会改变人的表达方式。
可真正让我警惕的是:我后来发现,他越来越习惯用一种非常单线的方式去看很多复杂的问题。

尤其一说到中国,常常就会很容易一刀切。
好像很多事情在那套叙事里,只剩下一种答案。
原来那种更复杂、更有层次、会反复比较的感觉,反而越来越少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

一个人学会一门语言,和一个人连思维方式都被那套语言背后的叙事完全改写,其实不是一回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对“融入”这件事一直有一点警惕。

我不是反对学语言,也不是反对进入当地社会。
更不是说德国的那一套都不好,中国的那一套都对。

我只是越来越觉得,一个人长期生活在另一个国家,最难的可能不是把语言学好,而是:

你在学会这门语言、适应这套生活的同时,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判断结构。

这个“判断结构”,说白了就是你看问题的时候,到底还能不能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去想。
你还能不能意识到,一件事不一定只有一种解释。
你还能不能对自己原本文化里的东西保持理解,而不是轻易把它整个抛掉。

而我这些年没有“融入得那么彻底”,某种程度上,可能反而让我保住了这个东西。

我当然知道,这种状态也有代价。

比如我的德语,这几年其实明显停住了。
原来学习的势头挺好的,后来因为生活环境、家庭语言安排,还有我自己本身的习惯,德语的使用频率越来越少。
尤其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在家里为了给她营造英语和中文的环境,很多时候反而不怎么用德语了。
所以我自己很清楚,我这几年德语并没有继续往前冲,甚至某些时候还有点退步的感觉。

这一点,我先生经常会拿来批评我。
他会觉得,你在德国二十多年,为什么还这样?

可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这件事并不是单纯用“进步”或者“退步”就能解释的。

因为与此同时,我和孩子之间那条中文线,一直是活的。

而且不只是“活着”,而是活得很稳。

我跟孩子说中文,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任务。
不是“为了教她中文,我今天必须坚持”。
而是我本来就觉得,用中文和她交流最自然、最简单、最像我自己。

也正因为这条线在我身上一直都没有松,它在她那里才更容易稳下来。

如果我这些年也像很多人那样,越来越顺着环境走,越来越把德语当成家庭里更默认、更方便、更不需要解释的那门语言,那我和孩子之间的中文,很可能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所以说到底,我并不是觉得“融入不好”才是对的。

我只是越来越相信:

家长自己有没有把母语和原生文化的位置守住,真的会影响到孩子最后能不能把这门语言留下来。

如果一个妈妈自己心里那条线就不稳,她和孩子之间那条线当然也很容易松。

而我可能恰恰就是那种,一旦认定某件事重要,就不太会轻易把它让出去的人。

有时候我也知道,自己挺固执的。
很多事情,一旦心里认定了,别人很难改得了我。
这种性格在别的地方未必总是好事,甚至有时候也让我吃过亏。

但在语言和文化这件事上,也许它恰恰成了我的一个优势。

因为守住一门弱势语言,本来就不是一件顺着环境走就能做到的事。
某种程度上,它就是需要一点这种“不肯轻易让”的劲儿。

所以后来我才会觉得,我和我先生争论的,其实不是“要不要融入”,而是:

融入到什么程度,才算刚刚好?

学会当地语言,当然重要。
理解当地社会,当然也重要。
可如果一个人最后连看问题的方式都只剩下那一套了,那到底叫融入,还是同化?

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并不后悔自己一直保留着那一点距离。

也许正因为有这点距离,我才没有把自己原来的那套东西弄丢。
也正因为我没把它弄丢,孩子和我之间那条中文线,才一直都还在。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其他语言版本:

德语版:Nach mehr als zwanzig Jahren in Deutschland sagte mein Mann, ich sei „nicht genug integriert“ — und ich war erleichtert

英语版:After More Than Twenty Years in Germany, My Husband Said I Was “Not Integrated Enough” — and I Felt Relie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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