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种食物有没有存在,和它有没有长进普通人的生活里,是两回事

文/简艾 2026年7月8日

费孝通说:“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很多跨文化误解,恰恰发生在我们还没有学会“美人之美”之前。

上一篇写黄油的时候,我其实以为这件事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一个人不知道黄油是牛奶做的,并不等于没有常识。常识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从一个人的厨房、餐桌、语言命名、童年记忆和生活环境里长出来。德国人从小吃面包、黄油、奶酪、酸奶,所以觉得 黄油 来自 牛奶是理所当然;而我小时候熟悉的是猪油、菜籽油、花生油、豆浆、米饭、面条,所以看到“黄油”两个字,自然会把它理解成某种动物身上的油。

可后来先生还是不太能理解。他甚至又去网上查,说中国南方明明也有类似黄油、乳制品或者相关记录,为什么我会说自己小时候不知道黄油是牛奶做的。他的意思大概是:中国有牛已经那么多年了,牛会产奶,牛奶可以做成黄油,这条逻辑有什么不能理解?更何况中国那么大,历史那么长,网上也能查到相关资料,怎么能说不知道呢?

我听完以后,反而更确定:我们讨论的已经不是一块黄油,而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想象差异。

因为“存在过”和“成为普通人的日常经验”,本来就是两回事。

中国当然不是没有牛,也不是历史上完全没有乳制品。中国太大了,北方草原、西北地区、蒙古、新疆、藏区,本来就有很长的畜牧和奶食传统。酥油、奶茶、酸奶、奶酪类食物,在这些地方都不陌生。宫廷饮食、少数民族饮食、某些特定区域和阶层里,也当然会出现牛乳、羊乳以及相关乳制品。可是这些东西的存在,并不等于它们就进入了大多数汉地普通家庭的餐桌,更不等于一个浙江乡镇长大的孩子,应该从小知道黄油是牛奶做的。

这就像你不能因为中国有大豆,就默认每一个德国人都应该知道豆腐是怎么点出来的;也不能因为欧洲超市里可以买到猪油,就默认德国年轻人都理解中国人为什么会说猪油炒青菜香、猪油拌饭香、猪油渣是一种贫穷年代里的奢侈香气。一个东西有没有出现过,和它有没有成为你童年餐桌上的经验,不是一回事。

黄油的问题,真正要放到中国主流农耕社会里看。

在汉地农业社会里,牛最重要的身份不是产奶动物,而是生产资料。牛要耕地,要拉车,要帮一个家庭完成农业生产。对农民来说,牛不是欧洲牧场里每天挤奶的奶牛,而是关系到一家人能不能种地、能不能收成、能不能活下去的劳动力。普通农民家里即使有牛,也不是为了喝牛奶、吃奶酪、做黄油。牛在那个生产系统里的价值,首先是劳动价值,而不是饮食价值。

所以,欧洲人很容易从“有牛”推到“有牛奶”,再推到“有黄油”。可在中国广大农耕地区,这条链条中间根本不是这样运转的。牛不是日常奶源,牛奶也不是普通家庭的基础食物,黄油就更不会自然成为厨房里的常识。

更何况,对大多数普通中国人来说,近代以前甚至一直到很晚,生活的核心问题不是“黄油从哪里来”,而是“能不能吃饱”。

这也是先生最难真正想象的一点。他知道中国以前穷,我也跟他说过很多次,中国真正快速发展就是最近几十年的事。可知道归知道,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社会,一个人很难真的想象所谓“穷”到底是什么。德国人也会说,二战之后德国一片废墟,也是从废墟里重建起来的。可是“工业化国家的战后重建”和“一个长期贫穷的农业国家开始现代化”,根本不是一回事。

德国被战争摧毁过,但它在战前已经是工业化国家,有技术体系,有工业基础,有现代教育,有工程传统,有熟练工人,也有后来外部援助和国际格局里的重建机会。它的废墟下面,埋着的是一个已经现代化过的国家。中国不一样。新中国成立以后面对的,是一个极其贫穷、人口众多、农业基础沉重、工业底子薄弱的国家。很多普通人真正关心的,是粮食,是温饱,是孩子有没有饭吃,是一家人怎么把日子撑过去。

我父母那一代人的生活经验里,黄油、奶酪、奶油,几乎没有位置。

他们不是没见识,他们只是生活在那样的时代。那个年代很多家庭不要说喝牛奶,能有米汤、米粥、红薯、玉米面,能把孩子养活,就已经很不容易。没有母乳的时候,有些孩子就是靠米汤、米粥一点点喂大。老人们会说米粥上面那层“米油”有营养,对婴儿好。你跟那个时代的人说牛奶、黄油、奶酪,他们也许不是理解不了,而是那东西根本不属于他们的生活世界。

所以,当一个欧洲人问:“你们有牛啊,为什么不知道黄油?”他其实没有意识到,他问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食品知识问题,而是把自己的奶食文化经验直接套到了别人的农业社会里。

在他的世界里,牛奶是日常食物,黄油是早餐桌和厨房里的基础食材。
在我们的世界里,牛曾经更多是耕地的伙伴,油脂更多来自猪油和植物油。
在他的童年里,奶酪、黄油、酸奶可能是冰箱里随时都有的东西。
在我父母的童年里,能不能吃饱饭,可能才是生活里真正的大问题。

这两种世界,不是靠谷歌搜几条资料就能完全理解的。

网络当然能查到很多东西。你可以查到中国南方某些地方有过什么,你也可以查到中国历史上出现过哪些乳制品记录,还可以查到某个地区、某个阶层、某个朝代的饮食材料。可资料的存在,不等于普通人的生活经验。网上说“中国有”,不等于“我家有”;文献里出现过,不等于我父母吃过;历史上某些人知道,不等于普通老百姓从小就知道。

这也是很多外国人理解中国时特别容易犯的错误。

他们会把今天的中国、网上的中国、城市中产的中国、历史文献里的中国,混成一个平面的中国。可是中国不是平面的。中国有东部沿海,也有内陆乡村;有一线城市,也有偏远地区;有宫廷饮食,也有农民饭桌;有现在超市里摆满的进口黄油,也有上一代人连牛奶都很少喝的童年。中国的变化太快,以至于几十年之间,几代人的常识都可能完全不同。

我小时候出国前没有吃过黄油,这不是一件奇怪的事。那个时候网络刚刚兴起,信息远没有今天这么流动。普通家庭的饮食也没有现在这么全球化。西餐、烘焙、奶酪、黄油,对很多人来说是很后来才进入生活的东西。今天的孩子可能在超市、短视频、烘焙教程、学校活动里很早就接触到这些,但这不代表它们一直就是中国人的日常常识。

改革开放之后,中国的生活变化非常快。牛奶开始进入更多家庭,面包房、蛋糕店、烘焙材料、西餐厅也越来越常见。现在很多年轻人当然知道黄油,也会用黄油做饼干、蛋糕、煎牛排。可是不能因为今天的城市生活变了,就倒推说,过去的普通中国人也应该知道。一个社会的常识,是随着经济、贸易、媒介、饮食结构一起变化的。它不是静止的,更不是全世界同步的。

所以,我觉得这件事真正值得写的地方,不是要证明中国有没有黄油,也不是要证明谁更懂历史,而是提醒我们:人最难的,是想象自己没有经历过的生活。

一个从小生活在奶制品丰富环境里的人,很难想象一个有牛的社会为什么不喝牛奶。
一个从小在工业化社会里长大的人,很难想象一个农业社会的牛为什么首先是劳动力。
一个在超市货架和全球化食物里长大的人,很难想象上一代人的餐桌为什么那么窄。
一个生活在今天中国的人,也很容易忘记中国真正摆脱普遍贫穷,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这种想象力的缺失,有时候会表现成一种很隐蔽的傲慢。

它不一定是恶意。很多人不是故意看不起你,他只是太习惯把自己的世界当成默认答案。他觉得黄油是基本常识,牛奶是基本常识,奶酪是基本常识,因为这些东西从小就在他的早餐桌上、超市货架上、学校教育里。他没有意识到,所谓基本,只是他世界里的基本;所谓常识,只是他生活经验反复确认过的东西。

如果他足够开阔,他会问:“为什么你小时候不知道?你们家吃什么油?牛在你们那里主要做什么?你小时候有没有喝牛奶?你们那个年代的普通家庭是什么样?”
如果他不够开阔,他就只会说:“这你都不知道?”

这两句话之间,差的不是知识,而是尊重。

我越来越觉得,跨文化关系里最重要的能力,不是你知道多少别人的知识点,而是你能不能意识到:别人的“不知道”,往往有历史原因、生活原因、生产方式原因和阶层原因。一个人不知道黄油是牛奶做的,不是因为她笨,也不是因为她生活在一个没有牛的国家,而是因为在她成长的世界里,黄油没有成为一个被反复使用、反复解释、反复确认的东西。

就像我父母那一代,他们没有吃过黄油,也没有吃过奶酪。这不是他们缺少常识,而是他们的生活里没有这个位置。他们知道怎么种地,知道怎么省粮食,知道什么季节该做什么,知道猪油怎么熬,知道米汤怎么养孩子,知道一个家庭怎样在艰难年代里活下去。这些也是常识,只是这些常识不在欧洲人的早餐桌上。

所以,不要轻易用自己的常识审判别人的不知道。

有牛,不等于有奶食文化。
有历史记录,不等于普通人日常吃过。
有现代超市,不等于上一代人从小知道。
一个东西存在,不等于它长进了某个文化的生活经验里。

黄油这件小事,到最后其实已经不是食物问题,而是一个关于常识、历史和想象力的问题。我们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厨房里理解世界。有人从黄油和奶酪出发,有人从猪油和豆浆出发;有人从面包出发,有人从米饭出发。真正的见过世面,不是嘲笑别人不知道自己世界里的东西,而是明白:世界本来就不止一张餐桌。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中国人会不知道黄油是牛奶做的,我现在大概会这样回答:

因为我们有牛,但我们的牛长期在地里。
因为我们有历史,但普通人的餐桌很窄。
因为我们有乳制品记录,但它没有成为大多数汉地家庭的日常。
因为中国真正富起来、开放起来、全球化起来,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久。

也因为,一个人的常识,终究是被他所在的世界喂出来的。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其他语言版本:

英语版:Having Cows Does Not Mean Having Butter

德语版:Kühe zu haben bedeutet nicht, Butter zu hab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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