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艾 初稿于2026年1月5日 修改于2026年9月18日

“人生只有在回望中才能被理解,却必须向前生活。”
——索伦·克尔凯郭尔

序言|我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走进微商

如果只看后来发生的事情,很容易把我当年做微商理解成一次普通的创业尝试。但现在回头看,我走进那条路,其实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生活背景。

2017年,我女儿出生了。那段时间,Chris的抑郁症比较严重,同时还有偏头痛等身体上的问题。孩子很小,我们身边又没有父母可以帮忙,家庭里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身上。

我既要照顾孩子,也要想办法维持家庭的收入。

其实在生孩子之前,我已经做过很多年的进出口生意。以前和前任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主要从中国进货到德国,再在德国销售。后来有了孩子,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已经不足以继续搭建那么大的业务体系,我只能慢慢把方向转过来,开始尝试把德国的商品卖到中国。

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接触到了微商。

最早做的是纸尿裤。那种模式现在想起来其实很适合当时的我:客户或者下面的人下单以后,系统直接发货,我自己不需要处理太多库存和物流。后来又做过唇膏,再后来换过其他产品,直到最后那一次做内衣,也是我投入资金最多的一次。

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换项目?

很长时间里,我给自己的答案都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努力过。

那时候微商体系里有一套非常熟悉的说法。只要你做不起来,总能找到一个原因:朋友圈发得不够勤,联系的人不够多,没有放下面子,不够会说话,不够坚持,投入也不够。

而我恰恰很容易相信这一套解释。

因为从客观条件来说,我确实不属于那种一开始就很容易把熟人生意做起来的人。

我二十岁左右就离开了中国,本来在国内时朋友就不多,和同学之间的联系也比较淡。后来长期生活在国外,很多关系更是慢慢断掉了。我也不是那种很容易跟别人迅速热络起来的人,因此等我真正开始通过朋友圈做生意时,很快就感受到了这种差距。

那个年代,很多代购和微商生意最早都是从熟人关系启动的。朋友、同学、邻居、亲戚,先从朋友圈看到你在卖什么,再慢慢产生第一批客户。今天我们已经很习惯通过小红书、短视频或者其他社交平台寻找陌生流量,可我刚开始做那些生意的时候,这些渠道要么还在很早期的发展阶段,要么我根本没有“去社交媒体上引流”这样的概念。

于是对于一个熟人圈本来就比较冷的人来说,生意启动得自然会慢一些。

如果我当时能够接受这一点,也许事情会简单很多。实际上,代购这种模式如果慢慢积累客户,稳定地做下去,也未必不能形成一份相对稳定的生意。

可那时的我偏偏不甘心。

我总觉得问题应该出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别人可以在朋友圈里侃侃而谈,可以不断认识新的人,可以一呼百应,而我不行?是不是我太在意面子?是不是我不够主动?是不是我不够会说?是不是再逼自己一点,我也可以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现在回头看,我才发现,这也是我后来一次又一次重新进入微商项目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想赚到钱,这当然是真的。当时家庭压力很大,孩子又小,如果能够一边照看孩子,一边有一份收入,对我来说确实是很现实、甚至相当理想的一种选择。国内那么多宝妈会被微商吸引,其中一个非常实际的原因也正是如此:当孩子需要自己照顾,又很难像以前一样全职出去工作时,一份看起来可以在手机上完成、时间能够自己安排的生意,会有非常大的吸引力。

对当时的我来说,这种需求甚至更加明显。

Chris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都不稳定,工作也不是每个月都有,我们又没有父母在身边帮忙。孩子一岁左右的时候,即使我还处在照顾孩子的阶段,也已经开始注册公司、重新想办法做生意,因为我很难允许自己只是待在家里,看着积蓄一点点消耗。我那时甚至没有认真想过向政府申请什么生活上的帮助,脑子里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我要自己想办法挣钱。

所以微商对我来说,一开始确实提供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合适的可能。

但现在再回头看,我也知道,赚钱其实并不是我一次次重新进去的全部原因。

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是我想改变自己。

我想成为那种特别能说、特别会经营关系、走到哪里都能够迅速聚拢一群人的人。我羡慕那些看起来充满能量、能够一呼百应的人,也会觉得,如果我有一天能够变成那样,也许不只是生意会做得更好,我整个人的人生状态都会改变。

所以每次失败以后,我很少认真问一句:“这种模式到底适不适合我?”

我更容易问的是:“是不是我还没有真正突破自己?”

于是一个项目没做好,我会去找下一个;这一次投入不够,我下一次就多投入一点;这一次还是没有变成那个我想象中的自己,我就再试一次。

直到最后一次做内衣,我投入了最多的钱,也把自己推进了更深的位置。

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我当时一直试图解决的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一个是现实生活里,我需要找到一种能够照顾孩子、同时又获得收入的工作方式;另一个则是我对自己性格的不满,我想借一套商业体系,把自己改造成另外一种人。

而这两个问题,被我混在了一起很多年。

也正因为如此,当多年以后,那个曾经站在团队顶端的“大佬”突然重新给我发来消息时,我才第一次有机会站得足够远,重新看清当年那套让我一次次怀疑自己的叙事。

前几天,一个很多年没有联系过的人突然给我发来消息。她先问我还在不在德国、现在有没有工作,聊了几句以后,又很自然地告诉我,她最近发现了一个投入不高的新项目,只需要599元就可以开始。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太大的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心动,更像是一本已经合上很多年的书,忽然又被人翻开了其中一页。

只是这个来找我的人,并不是当年一个普通的微商代理。

她曾经是真正站在万人团队顶端的人

如果不了解她当年的位置,很容易低估这一次联系我的分量。

在那家公司最红火的时候,她和另外一位男性负责人很早就把团队做了起来。那位男性负责人当时还有政府部门的工作,而她则是整个体系里非常有存在感的一位女性负责人。她特别能说,也很擅长宣传、组织和调动团队情绪,工作室做得很大,下面的代理后来发展到了以万人计算的规模。

在那家公司内部,她带的团队几乎是数一数二的头部团队。对于我们这些下面的代理来说,她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上级,而是经常被拿出来学习和宣传的“大佬”。

当年甚至不是谁都能随便加到她的微信。通常要做到比较高的级别,才有机会进入她所在的圈层,美其名曰跟着“大佬”学习。我的上家当时就非常崇拜她。

所以,如果只看她在微商体系里的成绩,她绝不是一个“没有做起来的人”。恰恰相反,她曾经成功到了绝大多数普通代理根本无法企及的位置,也确实赚过很多钱。

正因为如此,她后来的轨迹才让我越来越觉得值得重新思考。

大约在疫情之后不久,她和原来的公司彻底分道扬镳了。至于双方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完整真相。

当时这件事在团队内部闹得并不小。那家公司对离开体系的负责人管理得很严格,一个上级一旦离开,下面的代理通常也会被要求与她切断联系,不能跟着原来的负责人一起走。我的上家原本那么崇拜她,后来也把她的微信删掉了。

我那时候已经渐渐退出那套圈子,没有再特意处理这些关系,所以一直没有删除她。也正因为如此,很多年以后,她的通讯录里还留着我。

至于她为什么会和公司彻底决裂,我后来听到过不同的版本。

原来的公司体系里,对她离开的评价并不好听;我的上家后来跟我谈到这件事时,也有自己的说法。但按照她本人后来公开表达过的一些观点,她对微商做到后期之后形成的那套模式越来越难以接受。

她认为,到了后期,真正还能稳定赚到钱的人越来越集中在金字塔顶端,而下面很多普通代理,尤其是宝妈,为了升级、获得更高的利润空间、继续留在体系里,需要不断追加投入。

这一点,我自己当年是亲身经历过的。

按照我的记忆,那套体系里的很多等级都和拿货金额直接绑定。前面的升级已经需要万元级别的投入,再往上做到所谓的“社长”等更高级别,投入甚至会达到十几万元。

我当时就遇到过一个很尴尬的问题。我发展了一个自己的代理,可在原来的等级下,我们之间能够形成的级差非常有限。如果我想真正成为她的上级,拥有更高的利润空间,我自己就必须继续追加更多资金,再往上升一个等级。

这种结构本身就在不断推动参与者加码。

而到了疫情以后,原来的生意已经越来越难做。按照她本人的说法,她看到不少宝妈投入了大量资金,却越来越难真正把货卖出去,手里的库存又很难退回公司。她后来把自己与公司的决裂解释为,她越来越无法接受这种状况,也开始觉得,自己站在金字塔顶端赚到的钱,背后其实是大量下面的人在承担风险。

这是不是事情的全部真相,我不知道。

她和公司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她为什么最终愿意放弃一个已经做到万人规模的团队,我没有足够的信息替任何一方下结论。这件事情本身可能远比后来流传出来的任何一个版本都复杂。

但有一件事,是接下来的几年里我自己能够看到的。

离开原来的公司以后,她并没有停止做生意。她做过视频号,做过减肥类产品,也碰过牙齿健康相关的项目,后来又陆续尝试了不同的东西。

她还是那个特别能说的人,也依然很会宣传。从她的朋友圈里可以看出来,那些当年帮助她带起万人团队的表达能力、感染力和行动力,并没有因为离开原来的公司突然消失。

可是后来的那些项目,再也没有一个复制过她当年的规模。

这也是为什么,当这样一个曾经站在万人团队顶端的人,多年以后忽然重新翻到我的联系方式,问我还在不在德国、有没有工作,然后告诉我现在又有一个599元就能进入的“低门槛新机会”时,我第一次真正开始重新理解她当年的成功。

我并不认为她没有能力。

恰恰相反,一个人能够组织和带领起万人规模的团队,本身就足以说明她在表达、说服、宣传、组织和调动人方面有很强的能力。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如果一个曾经做到万人团队的人,在离开那个特定的平台以后,依然拥有原来的口才、经验、行动力和微商经历,却再也无法复制当年的规模,那么我就不得不重新问一句:

她当年的成功,到底有多少来自她本人,又有多少来自那个特殊的时代、原来那家公司已经搭好的体系,以及整个微商高速扩张阶段的平台托举?

以前身在其中的时候,我们几乎不会这样想。

看到一个人站在顶端,我们很自然地会把眼前的一切解释成“她厉害”“她有能力”“她比别人更努力”。成功一旦发生,人们总是很容易把结果全部归因到个人身上。

可是后来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人的能力当然重要,但能力从来不是在真空里发挥作用的。有些能力恰好遇到一个合适的时代和结构,会被放大十倍甚至几十倍;一旦离开那个环境,同样的人、同样的口才、同样的努力,却未必还能得到原来的结果。

而她多年以后的重新出现,恰好让我有机会第一次站在那套体系之外,看这件事情。

而我自己真正离开那套体系以后,和当年的上家最后一次联系,也已经是2021年底。那之后,我的生活早就换了方向,重心也完全不在微商上了。 

也正因为已经离开得足够久,当这个曾经的万人团队负责人再次出现在我的微信里时,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已经不是“这个项目值不值得做”,而是另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一套模式真的还在不断向前生长,为什么几年以后,它需要重新回来寻找那些早已经退出的人?

这个问题一旦出现,我就很难再忽略。

于是我又顺手翻了翻当年那一圈人的朋友圈,想看看我们曾经那么相信的那套生意,这几年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当年那家公司最核心的产品是内衣,我记得那时候大家反复讲的是专业、品牌、行业高度,以及未来还有多大的发展空间。可几年以后再看,当年的那些叙事早已经淡了很多,朋友圈里不断出现新的产品、新的项目和新的卖点,有胶原蛋白粉,有护肤品,也有各种关于“状态更好”“显年轻”的宣传。

这些东西本身是不是好产品,其实已经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那种非常熟悉的叙事方式:产品可以不断变化,故事也可以不断变化,可每一次出现的仍然是一个新的“机会”、一个新的“窗口”,以及一种如果现在不抓住,仿佛又会错过什么的期待。

看到这里,我才慢慢意识到,我当年真正困在里面的,可能从来不只是某一种产品。

真正困住我的,是一整套关于“成功”“机会”和“努力”的解释方式。 

当一个体系拥有持续的新增空间时,它自然会不断向前吸引新的人;可当它越来越需要翻旧通讯录、重新寻找已经退出多年的人,再一次告诉这些人“现在又有一个新机会”,至少说明原来的增长逻辑已经发生了变化。

也是从这里开始,我第一次真正把目光从“为什么我当年没有做成功”,移到了另一个问题上:

当年所谓的成功,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想到这里,我反而对过去的自己多了一点理解。

以前回头看那段经历时,我偶尔也会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坚持下来,是不是我不够能扛、不够拼,所以最后才离开了。人在一件事情没有做成的时候,很容易把答案全部归到自己身上,好像只要当时再坚持一点、再努力一点,故事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可是现在再看,我越来越觉得,我当年离开并不只是因为“没有坚持”。

我本来就不适合那套逻辑。

我不擅长长期消耗自己的人际关系,也不擅长用一些模糊的未来承诺去交换别人当下的信任。我更不喜欢一种状态:风险需要自己承担,可真正能够确定的东西却始终掌握在别人手里。

这些事情,我当年其实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那时候的我没有那么确定,也不太敢承认,也许问题并不在于“我为什么做不好”,而在于“这种方式本来就不适合我”。

所以这一次,当那位曾经的“大佬”重新出现时,我没有再去仔细分析那个项目,也没有反复比较它究竟值不值得做。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多么清高,更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什么更高的位置,而是因为我已经很清楚,这已经不是一个我会重新走回去的地方。

很多年前,我可能还会把这样的邀请理解成一种机会,然后认真问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试一次?是不是这一次会不一样?是不是别人能做成的事,我只是当年没有坚持够久?

可现在,我已经不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

有些经历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多年以后重新翻案,也不是为了证明当年的自己究竟是对还是错。它更像是在你已经走出很远之后,突然有人把那个旧路口重新指给你看,而你终于可以非常平静地确认:原来我真的已经不想往那个方向去了。

所以这一次,当那个曾经的“大佬”再次找上我时,我心里没有遗憾,也没有“如果当初”的想象。

我只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我当年离开的,并不只是一个所谓的机会。

我离开的,是一整套会让我长期跟自己过不去的生活方式。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其他语言版本:

德语版:Als sich eine frühere Weishang-Größe wieder bei mir meldete, verstand ich endlich die Erzählung dahinter

英语版:When a Former Weishang Power Player Contacted Me Again, I Finally Saw the Narrative Clear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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