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thoughtful mother sits at a table at home, looking at her phone while surrounded by packaged hair clips, bows, and small accessories, reflecting the hope of earning money from home and the hidden risks behind online packaging job ads.

文/简艾 2026年8月4日

“当一份工作在商业上根本说不通时,它招聘的往往不是员工,而是受害者。”

我虽然已经在德国生活了二十多年,但对 Facebook、Instagram 和 TikTok 这些国外社交媒体来说,其实仍然算是一个新人。

TikTok 注册得稍微早一点,大概是在去年春节前后,不过刚开始也没有发过多少内容,平时更不怎么刷。直到去年年底,我开始比较认真地更新,才逐渐接触得多了一些。Instagram 和 Facebook 就更晚了,基本都是去年年底或者今年年初才开始使用。

我以前就算用社交媒体,主要接触的也是微信、小红书这些中文平台,而且前几年用得也不算多。只是因为中文是我的母语,我对中文互联网里常见的营销套路、兼职骗局和熟人社交陷阱,多少已经有了一些本能的警觉。

最近为了推广自己的独立站,我在停更了大半年以后,又开始重新更新这些海外社交媒体,也会偶尔刷一刷主页。然后我发现,Instagram 上出现了大量让我觉得很奇怪的招聘广告。

它们几乎全都不要求学历,不要求经验,不要求语言,也不要求你具备什么具体技能,却愿意提供看上去相当不错的工资。工作内容更是五花八门:在家包装发卡、钥匙扣、梳子、花朵、书本、药品或者各种小商品。

视频里的人只需要把一个发卡夹到纸板上,把一个钥匙扣放进袋子里,或者把几样小东西装进盒子。画面通常非常简单、干净,甚至有一点治愈感。广告还会特意告诉你,这份工作时间自由,既可以赚钱,也不会耽误陪伴孩子。

我起初一直想不明白,德国什么时候突然多了这么多可以在家做的高薪包装工作?

直到今天,我连续看见好几条类似的广告,又仔细算了一遍其中的成本,才突然明白:不是我错过了什么新的就业方式,而是这些广告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认真招聘员工。

只要把成本算一遍,这种工作就不成立

我自己做过产品,也接触过包装、库存和跨境运输,所以看到这类广告以后,最先想到的不是“我能不能做”,而是:“假如我是老板,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商家如果真有一批发卡、头花或者钥匙扣需要包装,完全可以让生产厂家在出厂前就包装好。很多小商品本来就在人工和生产成本相对较低的地区制造,在当地完成包装,显然比把散装商品运到德国以后,再分散寄给无数个陌生家庭更便宜。

即便商品已经到了德国,需要重新贴标签、组合套装或者更换包装,正常企业也可以交给自己的仓库、物流中心或者专业的包装公司集中完成。那里有库存管理、质量检查和明确的责任人,完成以后可以直接入库或发货。

为什么要先把产品和包装材料分别寄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家里,等他包装完以后,再让他寄回来?

中间的两次运输都要花钱。货物可能丢失,也可能损坏;包装数量可能对不上,质量可能不合格;对方可能提供虚假地址,也可能收到商品以后直接失联。公司还需要逐一清点寄出去的数量、收回来的数量,检查每个人包装得是否符合标准,再处理损耗和纠纷。

这些风险和管理成本,正规做生意的人不可能不算。

更不用说,德国从2026年1月起的法定最低工资已经是每小时13.90欧元,接近14欧元。假如把发卡夹到纸板上、把钥匙扣放进袋子里,真的能够在家获得远高于普通工厂工作的收入,那么这种岗位根本不需要在 Instagram 上反复花钱投广告。企业只要把招聘信息放到正规的求职网站或者就业机构,就会有大量求职者主动申请。

所以,一份工作如果同时具备“没有门槛、在家完成、时间完全自由、工作极其简单、收入却很高”这几个条件,最安全的做法不是抱着侥幸心理试试看,而是直接把它当成骗局处理。

它让我想起了中国早期的微商

看着这些广告,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中国的微商浪潮。

所谓“微商”,最初并不是一个边界非常清楚的行业名称,而是移动互联网和微信迅速普及以后,依靠朋友圈、微信群和私人聊天销售商品、招募代理的一种社交电商模式。有人卖面膜,有人卖保健品、护肤品、食品和日用品,也有人做代购。

微商当然不天然等于骗局。确实有人依靠真正的商品、稳定的客户和长期经营赚到了钱。但是在那一波热潮中,也有不少项目逐渐把重点从“把产品卖给真正需要它的消费者”,转向了“招募更多代理、收取代理费、让下级囤货”。

后来中国的监管部门也多次提醒,一些组织会借“微商”“电商”和“多层分销”的名义,以高额回报吸引参与者,通过缴纳费用、发展下线和层级返利获利。中国对传销的判断标准里,也明确包括要求加入者交费、形成上下线关系,并根据发展人数或下线业绩给上线计算报酬。

很多第一批进入这类项目的人之所以能够赚到钱,并不一定是因为面膜、保健品或者其他产品真的卖得特别好,而是因为进入得早,能够不断招募下一层代理。后来的人交代理费、购买套餐或者大量囤货,前面的人便从这些钱和业绩中获得提成。

产品有时更像一件用来维持商业外观的道具。

真正支撑这套模式继续运转的,是不断有新人相信:只要自己也拿起一部手机,发发朋友圈,建立一个团队,就能复制那些成功者的生活。

当年朋友圈里到处都是转账截图、团队人数、豪车、旅游、年会和所谓“普通宝妈逆袭”的故事。那些站在金字塔上面的人不停告诉后来者:“我原来也和你一样,什么都没有,只靠一部手机,今天终于实现了经济独立。”

但是很多人没有看到,真正做起来的那批人,往往本来就具备某些普通宝妈没有的条件:更大的社交圈、更强的表达能力、原有的客户资源、家庭或事业背书、足够的启动资金,以及能够承受长期没有回报的经济余地。

我自己也做过微商。

孩子刚出生的那段时间,家里的处境并不好,丈夫身体也不好,我当然也想找到一种既能照顾孩子,又能给自己带来收入的方式。那时候我也相信过,只要找到合适的产品,只要坚持发朋友圈,也许就能够慢慢做起来。

可是做过的人都知道,它远没有广告里说得那么简单。

你需要有足够多的熟人,需要别人信任你,需要不断和人聊天、销售、维护关系,还要承受每次发完朋友圈无人回应时,那种仿佛不是产品卖不出去,而是自己这个人不受欢迎的挫败感。

我后来也写过几篇关于微商的文章,讨论什么样的人更容易做起来。很多时候,决定结果的并不只是努力,而是一个人原本拥有多少资源、关系、信任和可以调用的社会网络。可是微商最喜欢展示的,偏偏是极少数“什么都没有的普通宝妈,靠一台手机实现逆袭”的故事。

因为这种故事最容易让人掏钱。

骗子盯上的,从来不是贪婪,而是困境

中国早期的微商为什么特别喜欢招募宝妈?

因为宝妈的处境里,有太多可以被利用的软肋。

在我生孩子的那些年,我所熟悉的很多中国家庭里,三岁以前可负担、又能让家长放心的托育选择非常有限。如果祖父母不能帮忙,妈妈想出去工作,就必须先解决谁来照顾孩子的问题。很多人最后只能暂时辞职,在家里全职照顾孩子。

全职照顾一个孩子当然非常辛苦,但因为这份劳动没有直接工资,很多女性在家庭中逐渐失去了经济上的自由。每一次花钱都需要向丈夫开口,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手心向上”。

假如丈夫能够理解她的付出,家庭关系也比较平等,这段时间或许还能顺利度过。可如果丈夫本身就不尊重她,或者婆媳关系紧张,她会很容易陷入一种非常委屈的处境:每天做着大量看不见的劳动,却因为没有收入,被认为没有贡献;既想改变,又没有完整的时间重新学习或寻找工作。

“在家带孩子也能赚钱”“一部手机就能创业”“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妈妈也可以实现财富自由”,这些话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所有宝妈都贪心,而是因为它们正好击中了一个人最真实的愿望。

她想要的不一定是豪车和一夜暴富。

她可能只是想在买一件东西时,不必向谁解释;想在家庭发生冲突时,知道自己还有离开的能力;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围着孩子和厨房转、没有任何经济价值的人。

当年的很多微商项目,真正卖给宝妈的并不是面膜,而是收入、尊严和重新掌控生活的希望。

如今 Instagram 上的“在家包装”广告,卖的仍然是同一个东西。

过去,它通过朋友圈里的熟人和“成功宝妈”传播;现在,它通过平台的广告系统广撒网。过去你会想:“她也是我认识的人,她都能赚,我是不是也可以?”现在你会想:“它既然能作为赞助广告出现在 Instagram 上,多少应该经过了平台审核吧?”

朋友圈的熟人信用,被换成了社交平台带来的隐性信用。

骗术其实没有变得更高级,只是触达人的方式变得更快、更广,也更精准了。

这些假招聘,究竟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我今天一口气举报了四五条这样的广告。举报完一条,下面又出现一条;再举报一条,过一会儿又来一条,真的像蟑螂一样没完没了。

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很荒诞的感觉:我在广告上停留得越久,主页越像误以为我对这种内容感兴趣,于是继续给我推荐更多相似的东西。

这些广告把人引进私信以后,并不一定都使用同一种诈骗方式。

有些假招聘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包装工作,它们的目的只是收集求职者的姓名、地址、出生日期、银行信息、身份证照片,甚至诱导对方进行视频身份认证。德国消费者中心提醒,这些资料可能被用来开设银行账户、签订合同、经营假网店或者进行其他身份盗用。

另一类会在你填写完资料、获得“录取”以后,要求你先支付材料费、押金、培训费、工作证费用或者软件激活费。金额一开始可能并不大,正因为不大,人们才容易觉得交一点也没有关系。可是交完第一笔以后,后面还会不断出现新的费用。

还有现在很常见的“任务骗局”。骗子可能先让你点赞、评价商品或者完成几项简单任务,甚至真的先支付几欧元,让你相信这份工作确实能够赚钱。等信任建立起来以后,他们再要求你充值,声称只有垫付资金才能解锁更高佣金的任务,或者必须补足账户里的“负余额”才能提现。德国警方已经专门提醒过这种所谓的 Task Scam:前期的小额回报只是诱饵,后面才是让受害者不断投入资金的真正目的。

还有一种更危险的情况,是对方真的把包裹寄到你家,让你重新贴标签、换包装,再转寄到另一个地址。你以为自己终于拿到了包装工作,实际上包裹里的商品可能是通过盗刷信用卡、假账户或者其他诈骗手段购买的。警方称这种角色为“商品代理”或“包裹代理”,求职者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助犯罪者转移赃物,最终物流和警方记录中留下的却是自己的姓名和地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们一开始总要你填写那么多信息。

骗子需要的也许是你的钱,也许是你的身份,也许是你的银行账户和地址,还有可能是一个能够替他们接收、转寄商品或者转账的人。

所谓的“工作”,只是让你主动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的入口。

经济越不好,这类广告越危险

在就业环境不理想、生活成本不断上升、很多人急着寻找收入的时候,这种广告尤其危险。

因为越是缺钱的人,越容易对“无需学历、无需经验、马上开始、在家赚钱”的承诺产生希望;越是工作难找,人越容易怀疑,也许只是自己以前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机会。

可问题是,最容易被这类广告击中的人,恰恰也是最承受不起损失的人。

有钱人被骗掉几百欧元,可能只是一次教训。一个原本就没有收入、正在为房租和生活费发愁的妈妈被骗掉几百欧元,可能意味着整个家庭当月都要陷入困难。她想靠自己赚一点钱,最后不但没有得到收入,反而丢了积蓄、泄露了身份,有时还可能被卷进更复杂的法律问题。

所以我并不想站在岸上嘲笑那些上当的人,说这么低级的骗局怎么还会有人相信。

我自己也曾经在家庭最困难、最想改变生活的时候,尝试过各种看上去可能带来机会的项目。我知道,一个人越急着寻找出口,越容易把一条微弱的可能性看成救命的绳子。

真正应该被谴责的,是那些专门研究人的困境,再把别人的希望设计成捕兽夹的人。

想赚钱没有错,但不要把希望交给一条广告

想在照顾孩子的同时获得收入,没有错。

想要经济独立,不想永远伸手向伴侣要钱,也没有错。

但是一份真正的工作,必须经得起最基本的商业逻辑和现实核查。公司是谁,注册地址在哪里,是否有正规网站和完整的 Impressum,工作地点在哪里,合同形式是什么,工资如何计算,货物如何交接,出现损失由谁承担,这些问题都应该有明确答案。

如果一个所谓的雇主只愿意在 Instagram 私信、WhatsApp 或 Telegram 里联系,却说不清公司身份;如果还没有正式合同,就要求你提交身份证、银行资料或进行 VideoIdent;如果工作还没开始,就让你先交押金、购买材料或充值;如果它要求你使用自己的账户转账,或者接收并转寄来源不明的包裹,都应该立刻停止。

在德国,不要求大学学历的正规工作当然存在,但越是工资高、条件好、工作稳定的岗位,越不可能什么都不要求。学历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全部,却常常是企业筛选求职者时的一块敲门砖;语言、职业证书、工作经验和可以验证的技能,也需要时间一点点积累。

这条路可能很慢,也没有“坐在家里装几个发卡就月入几千欧元”那么诱人,但真实的生活本来就很少提供这样的捷径。

如果一份工作看上去简单得没有任何成本,收入又高得不符合常识,那么请先站到老板的位置上问一句:

他为什么要把这笔钱给我?

当这个问题找不到合理答案时,就不要再继续填写资料,也不要因为对方说“名额有限”而急着抓住机会。

因为那些广告里真正被包装的,从来不是发卡、钥匙扣和梳子。

而是一个身处困境的人,想靠自己赚到钱、重新获得自由和尊严的希望。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其他语言版本:

德语版:Was hier wirklich verpackt wird, sind nicht Haarspangen, sondern die Hoffnung einer Mutter, selbst Geld zu verdienen

英语版:What’s Really Being Packaged Isn’t Hair Clips — It’s a Mother’s Hope of Earning Her Own Money

Jane Sonnenschein Ava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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