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艾 2026年3月19日

今天刷小红书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博主讲公众号改版的事，忽然有点被触动。

她说，自己爸爸前一天还在问：为什么我关注的那些公众号博主，好像突然都停更了？怎么最近都看不见了？后来她自己去研究了一下才发现，不是那些人不更新了，而是公众号的分发方式，已经越来越不像以前那种“我订阅了谁，就按时间看到谁”的模式了。现在如果你不设星标，不主动点进某些隐藏入口，很多你明明已经关注了的人，更新了你也未必能及时看到。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公众号原本像这些平台里最后一股还算清一点的流，如今好像也被卷进去了。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失落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好像不是单纯少了一个功能，或者改了一个入口，而是你突然意识到：连这种“我关注谁，就该看到谁”的朴素权利，也正在一点一点被平台收走。

因为这早就不是公众号一个平台的问题了。
小红书、抖音、淘宝，甚至我们现在越来越多每天离不开的平台，几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平台越来越不满足于“你自己想看什么”，而越来越热衷于“我来决定你下一秒应该看什么”。

以前的互联网，不是这样的。

以前用搜索引擎的时候，虽然信息已经很多，但至少那个动作还是你主动发起的。你自己去搜，自己去筛，自己去判断，自己去想：这个是不是我真正要找的东西？这个说法靠不靠谱？这个结果为什么排在前面？

哪怕你最后判断错了，但那个“找”和“想”的动作，至少还是你自己的。

这一点上，我先生一直对 AI 保持着很重的警惕心。

他之前写一个 IT 方向的实习项目论文时，我也跟他说过，要不要借助 AI 帮你把卡住的部分先顺一顺。可他试过之后，很快就放弃了。他的意思很明确：不行，写出来的东西不对。

不是说句子不通顺，也不是完全不能看，而是那种真正专业、真正关键的东西，AI 很难写到他要的那个点上。尤其是用德语写、又涉及 IT 领域的时候，他觉得很多内容一眼看过去就不够准、不够实，也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那种东西。

所以他后来宁愿自己去 Google 搜。

因为对他来说，用搜索引擎的意义不只是“找到答案”，而是他可以一路点进官网、点进原始资料、点进他认为更可靠的来源，再自己判断：哪个信息更有效，哪个说法更站得住。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不会图省事。

而是他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把“判断”也一起外包了，最后看起来是省了时间，实际上失去的可能是对信息的掌控感。

可现在的平台，越来越像是在把这一步替你拿走。

你不需要找。你只要往下滑。你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想看什么，因为平台会比你更快地替你决定。它根据你点过什么，看过什么，停留过什么，喜欢什么，焦虑什么，沉迷什么，然后把它认为最可能让你继续停留的东西，一条一条往你眼前送。

表面上看，这是“更懂你”。可换个角度想，它其实也在一点一点削弱一种能力——

主动搜索、主动筛选、主动判断的能力。

这才是我真正不舒服的地方。

因为一个人如果长期处在这种“被喂”的状态里，久而久之，真的会越来越懒得自己找。
不是因为人突然变笨了，而是因为平台设计出来的这条路，本来就比主动思考更省力、更快、更有即时反馈。

刷短视频也是这样。

你原本只是想休息一下，结果一条接一条刷下去，一下午就没了。刷的时候很兴奋，觉得自己一直在接收新东西；可停下来以后，又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空和慌：时间怎么又这么过去了？我刚刚到底看了什么？好像什么都看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这种感觉，很多人现在都不陌生。

我有个朋友，就特别能说明这件事的可怕。

她是那种我一直觉得非常自律的人。每天早起锻炼，很多年如一日；饮食也很注意；还一直坚持练毛笔字。某种程度上，她未必是那种“天赋型”的人，但她的自律真的很惊人，是那种你一看就会觉得：这种人，生活节奏应该很稳，也很不容易被外界带着跑。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也跟我说过一件让我很震惊的事。
她说自己现在如果下午没什么事，有时候也会坐在那里刷抖音。一开始只是随便看看，结果一刷就是一整个下午。更要命的是，刷完以后她心里其实也难受，会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真正看进去，时间却已经过去了。可不刷的时候，又会隐隐觉得不舒服。

我当时听完，心里一下有点发凉。
因为这件事说明，短视频最可怕的地方，已经不是“让人懒惰”这么简单了。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连一个原本非常自律的人，也未必能轻易抵抗那种被不断往下拉的机制。

更可怕的是，事情还不只是停留在“平台替你选内容”这一步。

AI 出来以后，很多人不只是把“找信息”外包了，连“想”和“判断”也开始一起外包了。

这一点，是我最近越学越有感触的。

今天上课的时候，老师让我们用一个国外的软件做音乐生成。我以前做得更多的是视频和对话，真正系统去用 AI 生成音乐，算是第一次。那种感觉其实特别震撼：歌词可以一秒生成，旋律很快出来，效率高得惊人。问题这音乐效果还真不错呢。站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上看，这种便利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你很难不感叹：太厉害了。

以前一个人要写歌词、做歌、磨句子、想旋律，得卡、得熬、得反复改，灵感来了抓不住会很痛苦，灵感枯竭的时候更痛苦。创作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可 AI 没有这个过程。它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挣扎，不需要经历那种“我到底该怎么表达”的难。它只是在处理数据、重组模式、快速出结果。

问题就在这里。

人类过去那些慢、难、卡住、纠结、反复推翻自己的过程，虽然低效，却往往恰恰是思考真正发生的地方。

可现在，越来越多人不只是让 AI 帮忙提高效率，而是慢慢习惯把整套过程都交出去：
我不用再找了，AI 会替我搜；
我不用再看原文了，AI 会替我总结；
我不用再判断真假了，AI 会直接告诉我答案；
我甚至不用再想我要说什么了，AI 会替我写出来。

如果只是偶尔借力，这当然没什么问题。可如果一个人长期这么做，久而久之，失去的可能就不只是某个技能，而是一整套主动用脑的能力。

这几天我正好还看到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AI 被投毒”。

有人虚构了一款根本不存在的运动手环，再批量生成各种看起来很专业的测评、软文、介绍，铺到网上。结果部分 AI 系统在回答相关问题时，竟然一本正经地把这个并不存在的产品当成真的，甚至给用户推荐起来。

很多人会说，这说明 AI 会胡说八道。

但我后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其实不只是“AI 答错了”。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可能连“它为什么答错”“我为什么不该立刻相信它”这一步都不会再想了。

因为对很多人来说，AI 现在已经不再只是工具，而越来越像一个“替我想过了”的存在。

而这正是我觉得危险的地方。

以前，哪怕一个人懒，他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在懒。

可现在，平台和 AI 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会让你慢慢失去这种自觉。你会觉得自己一直在接触信息，一直在学习，一直在高效获取答案，可实际上，你主动搜索的能力、主动判断的能力、主动构建意义的能力，可能正在一点一点变弱。

而平台并不害怕这种事。

恰恰相反，它甚至希望你这样。

因为一个越来越习惯被推、被喂、被总结、被代想的人，才是最稳定、最省力、也最容易停留下来的用户。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平台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你上瘾，也不是让你浪费时间，而是它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人和信息之间的关系。它让人越来越少去“找”，越来越少去“选”，越来越少去“想”，最后甚至让人把“判断”本身都外包出去。

而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部电影：《蠢蛋进化论》。

那是一部挺老的黑色讽刺喜剧。讲的是一个原本在现实世界里特别普通、甚至有点失败的人，因为一个意外沉睡了很久，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五百年后的未来社会。可那个未来的人并没有变得更聪明、更高级，反而整个世界的判断力和智力水平都滑到了一个很荒诞的程度，以至于他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人，反倒成了“高智商”的存在。

我以前看这部电影时，更多觉得它是一种夸张的反讽。

可今天，我突然觉得，它之所以让人发笑，恰恰是因为它刺中的东西一点也不轻松。

我们当然还远没有走到电影里那么夸张的程度。

但有些趋势，确实已经出现了：

平台越来越会替你选。
AI 越来越会替你答。
机器越来越会说话。
而人，如果不警惕，真的可能会越来越不想自己去找、不想自己去想、不想自己去辨别。

更讽刺的是，现在很多平台上一边在打击 AI 批量内容，一边又在不断推动更高效的内容生产、更顺滑的推荐、更精准的投喂。于是你会看到一种特别荒诞的局面：

平台上越来越热闹。
可那种“活人感”却越来越少。

到处都是很顺的句子，很快的表达，很像样的结构，很标准的情绪，很高效的内容。
但你看久了，会觉得空。

因为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只是信息本身，而是一个人经过生活、经过挣扎、经过犹豫、经过思考之后，在文字里留下来的痕迹。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烦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特别“像机器”的内容。
不是因为它没有道理，而是因为它没有人。

真正有人的内容，不一定更完美，不一定更快，不一定更顺。
它甚至可能更慢一点，更绕一点，更笨一点。
但它里面有活过的痕迹，有一个人的判断，有一个人的犹豫，有一个人卡住之后再慢慢走出来的过程。

而这些，恰恰是平台和 AI 最难真正拥有的东西。

所以说到底，我今天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公众号改版的视频，忽然一路想到这里？

因为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一代人真正面临的挑战，也许已经不只是“AI 会不会取代我们”。

更大的挑战可能是：

当平台越来越会替你选择，AI 越来越会替你回答时，你还能不能保住自己主动搜索、主动判断、主动思考的能力？

如果不能，问题就不仅仅是效率，而是人本身会变。

而那时候，最可怕的可能不是机器越来越像人。
而是人，慢慢越来越像机器。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其他语言版本：

德语版：Von der Umstellung der WeChat Official Accounts bis zum Füttern durch KI: Warum ich plötzlich an Idiocracy denken musste

英语版：From WeChat’s Redesign to AI Poisoning: Why I Suddenly Thought of Idiocracy